话毕,她按住陆敛陌抬起的手,皱眉浅笑:“现在还不行吧。”
对方耷下嘴角,垂眼似在审视自己的伤势。
“……可以抱抱你吗?”
林栖吾闻言张开手臂,两个人便紧紧地嵌在一起,几日间能未得到的接触,似乎都要在此刻补偿回来。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加重,她垂眼苦笑,在这个房间无非就是药味,难道他真能闻到什么“你的味道”不成?干嘛这么像话本里的痴情人。
除此之外,怀中的身形单薄了许多。
她的鼻子逐渐变堵,像染了病似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想哭。
如果可以,她想二人就这么待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好了,待到老,像老鼠一样发烂发臭,也许更清闲幸福。
在人生的困苦时刻,人会生出幽闭的想法以逃避现实。可她需要清醒,只要迈步,至少不会再有更差的处境。
“你的眼睛会看不见吗?”她问。
对方抱得更紧,片刻后道:“只是有重影,那些字太小了。”
“我怎么舍得看不见你。”
仅仅是看不见吗,她连这点也无法忍受。五行妖气齐聚,裴士死了,魏尹一句话不提。现在的希望好似全押在了白鹿神身上。
久久拥抱中,掌心的触感不够明晰,昏暗也勾勒不出美好的回忆。
至下午申正,林栖吾坐在偏院院中,恰能望见屋中的陆敛陌。其间的书页声远比话语声多,推车即将见底。
又过两刻,最后一本书被重新放入推车中,桌上只余了一本《金匮要略》、一本《诸病源候论》。
她将手压上书面,余光中一个影子悠悠放大,抬眼,是乌霜。
“林小娘子,陆侍郎今早悄悄去了一趟礼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不算正式拜会。”
“礼部?”林栖吾下意识挺直了身子,“是关于……”
二人同时望向屋内,乌霜轻轻点头。
“他在廊下与主事闲谈了几句,那主事转头便把话递了出来——外放子嗣归宗,礼部可有什么章程?”
“他根本没打算将这件事藏起来。”林栖吾道,“他想借势,届时再论子孝亲情,基本就没了拒绝的余地。”
乌霜闻言不再说话,脸上带着平日的微笑:“想好怎么做了吗?林小娘子。”
这句话像极了她阿爹未说出口的心声,林栖吾抿唇,缓缓摇头:“我会找到办法。”
对方躬身离去,她收回视线摩挲着书脊,渐渐收紧了手,将此事告诉了陆敛陌。
二人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脸上并不惊讶,心中却多少有些愁绪。
“他既然已经去问过礼部,那离他来林府,应该也不远了。”
陆敛陌靠在榻边,低头看向腹部的纱布。
“不远”之时,许是待他痊愈那天。因为他们就是这样,什么好处都要占。
生也难死也难,病痛是折磨自己,健康反而是给别人便宜。这样无法自我掌控的命,无关命运,只单单叫做活着。
如果陆问泉先行认回陆敛陌,陆敛陌便不再只是“林府的近卫”,从白鹿山长大的“孤儿”,会变成陆侍郎府的陆郎君,有户籍、有宗族、有名分。
而她那时若要挡在前面,能说的话无非只有“是我先认识他的”,可谁会理?
她心有不甘,她知道陆敛陌也不甘于这样活着。
所以……比起二人“被分开”,何不将其称为“分头行动”呢?
林栖吾起身打开了陆敛陌房间的窗户,日光一瞬明亮得过分,纵使只能看见围墙,眼前也隐隐现出白鹿山轮廓。回头与对方对视上,她浅浅一笑。
落日后戌时,床头两支烛火燃得平稳,林栖吾坐在榻上看话本,房门嘎吱一开,半掩着的床幔后现出静悄悄的陆敛陌。
对方望她一眼,关紧了门,将七天剑搁上桌后径直拉开了床幔。
桌上的剑鞘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暗光,再近些,陆敛陌脱鞋、脱衣、上榻,越过她直直躺进了床榻里侧。
“你的腿脚稍微好点了就是这样用的?”
身侧人已替他自己盖上了被子,问:“你在看什么?”
“不给你看。”
她移开些书,将床幔完全拉上,膏药味渐渐漫溢,愈发浓。这时对方又问:“你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可以解?”
“大概两三日吧。”
“那我们明日去西山吧,你不是说要去帮忙嘛。”
“不是。”她没了看书的心思,盯向他的脸,“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手中骤然一空,陆敛陌合上话本一把扔到床尾,拉过她的手覆上他心口。
掌心贴肌肤,不仅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感受到了。
“有什么?”他问。
林栖吾眼神闪躲,竟不敢一直盯着那半敞的领口,抿唇看向床尾的话本。
“心跳挺稳健的。”
话音落,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慢慢往下移,纱布与纱布摩擦传来更加粗糙的质感,她霎时抽回手。
“你腹部伤口没好,我又不是郎中,你引我摸我也感触不到,要做什么?”
林栖吾轻快地往对方脸上打了一下,陆敛陌低低哼了声,捂着脸埋在她身侧,没再睁眼。
“明天早起吗?”他问。
“起。你总想吃点苦头,我成全你。”
林栖吾缩进被窝,不知多久后听见耳边传进平稳的呼吸声,可她怔怔盯着床顶,没有丝毫睡意。
“早起吗。”她叹了口气,将被子推过去些,强迫自己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