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隐隐透出,崔至砚持杯望来,将一封信缓缓推出。
“这是住址。”
早知伍元付没来,林栖吾还是往堂内扫了几眼,“你怎来了?”
“我比他方便来。”
二人的关系……似乎又是林府与崔府的关系,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厚重起来,使人一瞬恍神。
崔至砚放下茶杯,垂眼走近,“雨天出门不备马车嘛,裙摆都打湿了。”
她象征性地拍拍衣裙,笑得有些勉强,“那时雨还不大。”
“小孩子模样。”
“案子可有进展?”他又道。
林栖吾随着对方坐下,接过茶杯抿着,一口便抿出异样。
这是之前从薛府拿回来的江南的茶,哪个下人泡的?让崔至砚品出问题就坏了。
自此,雨声在耳中无限降低,只剩下咽茶声。
她装作无事,点了点头:“进展总是缓慢,好在未停滞。”
面前人慢悠悠喝着茶,水汽却煎熬起来,她盯着扶手上他的手,克制地瞥向他的脸。
“所幸此案不急,查得慢,也省得一下子惹上大麻烦。”
这句话后许久,崔至砚神情皆无异样,似乎真是觉着茶好喝。
他放下空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最后望了她一眼……随着对方起身离开,雨汽没入呼吸,人算是活过来了。
送走这样一位贵客,她当即跑回屋揭开了茶壶盖子,香气扑鼻,但还剩半壶多茶水——难道是她太过心虚?实际上崔至砚并没额外留意这茶?
崔府是何地位,崔至砚是何资历,他喝过的好茶多了去了,说不定这茶就不够深刻。
“林府内间都已排查,你没叮嘱这茶不能泡,估计是下人熟悉崔少卿,故泡了些你带去的茶。”
陆敛陌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只品了些余味,“他确实喝得不多,但愿也没多想。”
“这下臭了。”林栖吾抱头悔不当初,“薛郎君的秘密若被他查出来怎么办?”
“我想崔郎君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你不懂啊,他心眼多。”
林栖吾呼出一口气,摇头拆开桌上信封,纸上字迹工整,写了住址和一行小字:
“孟氏,曾在惠妃宫中近身服侍十余年。惠妃薨后,留宫杂役五年,出宫后独居至今。”
将信纸翻面,背面没有别的字。
林栖吾反复扫着住址,揉了揉眼睛。
顺天门外,要过去也得半个时辰。现在天色仍暗,雨还未停,今日去恐时间太紧。
“明日一早去。”她将信折好,收进怀中,“后面还得去开封府,那个镯子也要问问。”
话毕,对面的陆敛陌垂眼喝茶,片刻后才一点头。
几杯热茶入腹,回房换下湿衣,望着窗外雨,朦胧间似见蚯蚓,林栖吾忙移开视线。推开房门,淋湿的栏杆与潮湿的院子交融,一瞬大得空荡。她往右寻,才看见倚在窗边的陆敛陌。
“那个镯子没问题吧?”
他没回答。
缓步走近,对方睁着眼,却如睡着般沉静,待行至面前,望见他灰色的右瞳,林栖吾陡然一惊。
此刻的陆敛陌像个木偶,呼吸很浅,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叫醒他。
“阿陌?”林栖吾的眼神瞟向他背后的七天剑。
别说以剑穿心,光是看见这样的他,她便有些受不了。
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林栖吾无措地伸出手,凝滞许久,将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冰凉的触感中陆敛陌小指一颤,不明所以地回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林栖吾立马抬头,望见一双黑瞳的那刻,心开始沉重地跳动起来。
她缓缓抱住眼前人,轻声问:“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对方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回抱间无言安抚着她。
原来人的体温跟雨一比,能将血与心都捂热。若能这样共同度过往后的冬季,想是很好的……
回房合上门,现实与想象迥然相异,倒愈发疲惫。
林栖吾趴在桌上看着那翡翠镯子,不免怀疑它是“凶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三个人走过田埂,偏偏被我踩到,绝对是蓄意。”
身边的陆敛陌抱臂,回:“可它是个死物,没什么灵气,也不曾显露妖气,恕我暂时无法断言。”
可他一息间又道:“不过那片田有问题是真的,这个东西说不定有霉运,要不砸了吧。”
此言一出,林栖吾坐直了身子,不管是求谁的生,对方好像变了。
“可以砸吗,若真是别人的东西呢?”
陆敛陌一面取下七天剑,一面拿起桌上镯子掂了掂,浅声道:“妖物当前,还是大局为重吧。”
话音落,剑柄砸向翡翠镯,清脆声响,镯子当即裂作长短不一的四块。
未等林栖吾反应过来,陆敛陌已拿红布包好碎片,将其压在了七天剑下。
“明日拿去白鹿观埋了,若邪便镇压,若正便积德,你不用担心。”
林栖吾觉得她现在的是与否都已不重要,故不说话,默许了。
睡前,那点不安被困意盖了过去,烛火一熄,干脆便不再想。
还入梦乡,烛火残影化作一巨大庙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推门跨过门槛,一尊千手观音像现出全身,金光灿灿。
林栖吾一时看丢了神,直到一位主持前来,她才将视线从观音手上挪开。
“小娘子,掷签了。”
话音落,肥头大耳的主持一晃签筒,径直掉出一根签来。
林栖吾俯身拾起竹签,签上却什么字也没有,她转身往庙外追那主持,忽就撞上一个白影,眼前随之一暗。
骤然惊醒,只剩云里雾里之感。
白影是长了鹿角?白鹿神也去观音庙?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蹊跷。
左思右想,生出几分清醒,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她侧过身,借着夜晚微弱的光看了会儿陆敛陌的脸,安稳睡去。
翌日清晨,林栖吾念着当日的安排,起身后将陆敛陌一并叫起。
被子一掀,浑身冷嗖嗖的,许是昨日下雨的缘故。
她正欲下床开窗,左手腕忽地一紧。
定是陆敛陌拉她,她头也没回道:“你还要赖床嘛。”
身后寂静着,可手上传来的力道渐渐不对劲起来。
转头,翠色入眼,被打碎的镯子明晃晃的戴在她腕上。
猛然望向桌面,七天剑下红布铺展,空空如也。
……
该死,或许她捡起的,根本不是什么签……而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