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儿抬起眼,目光扫过沈相、白七,以及随后走来的梨淇和谭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种带着疲惫的坦然。
“我在此,一是,和你们说过的,是为了赎罪。”
白七嘁声:“关阿梧何事?”
海哥儿的声音低沉沙哑:“二是……为了照顾她。”
“赎罪?照顾?”
梨淇挑眉:“这倒有意思,在清府内教阿梧念书,是为高楼的死赎罪?因为你觉得当年没能救他?所以来照顾他姐姐的女儿?”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细想之下,总觉得这份照顾过于细致和长久,超出了寻常的愧疚。
沈相却没有立刻追问赎罪的具体含义,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本摊开的启蒙读本上。
他联想到刚才海哥儿熟练指导阿梧的模样,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
海哥儿,一个在清府做着见不得光事情的暗卫,他可以教八九岁大的孩子念书。
他识字。
而且似乎并非只是认得几个大字那么简单。
在这个年代,河清海晏国风开放,山河社稷其乐融融,识字虽说不是普及,可依旧有人没有读书的机会。
尤其是对于海哥儿这样出身底层、混迹江湖的人来说,更是难得。
沈相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打断梨淇的追问,紧紧盯着海哥儿,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海哥儿,你识字?”
海哥儿被问得一怔,似乎没料到沈相会问这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谁教你的?”
海哥儿沉默了一下,皱眉警惕道:“……为何要问这个?”
谭落同样意识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眼神认真严肃:“海公子没有回答我们你为何会在这里见阿梧的问题,难不成这个问题也是禁忌?”
海哥儿犹豫,不再是先前在清水白豆腐店铺门口一样拘谨忧伤,反而坚定异常。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高楼。”
四人齐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即便海哥儿同高楼相识,可高楼一个穷苦人,干的都是体力活,他教海哥儿识字?
“你和高楼……他教你识字?”
白七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以前莫非是书生?”
她无法想象,一个可能是在贫苦家庭下长大,为了生计在鹊桥客栈做小二,又被闫文生买走狠狠侮辱的粗糙人高楼,怎么会识字?
海哥儿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似乎很在乎书生这二字。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我和他……只是偶然相识。”
沈相同梨淇对视一眼。
白七皱眉:“为何先前你没有告诉我们 ,高楼不仅识字还会写字?”
海哥儿没有说话。
而正是因为他的沉默,沈相才可以确定他没有事先告诉他们的原因。
“……是清荷授意?”
海哥儿身子一顿,被他护在身后的阿梧皱紧眉头,忧心忡忡的看着几人之间不太和谐的气氛。
谭落道:“是清荷授意,那你不得告诉我们,你会识字是因为高楼相授,因为她不想让我们知道高楼也会识字并且写字的事实,是吗?”
他们这是完全被清荷摆了一道。
白七咬牙:“怪道我说,怎么我们得到的线索刚好就在某个时间点蹦了出来,原来一切都是被她计划好的。”
梨淇同样觉得滋味不好受,开口问道:“海兄弟,你要知道,我们潜伏至此,是为高楼。”
海哥儿咬紧牙关。
“你作为清府清荷的暗卫,可前提是你是高楼好友。”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和高楼认识的契机是什么吗?”
不知是不是梨淇这一番话的某个字眼触动了他,海哥儿松下护住阿梧瘦小肩膀的手。
他的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遥远的过去,“在城外……那座废弃的破庙里。”
破庙。
又是破庙。
白七可以肯定,就是昨夜沈相和梨淇跟踪清荷所至的破庙。
那个清荷小心翼翼取出陈旧纸笔的破庙。
海哥儿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回忆的模糊与清晰交织:“那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他说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他就在那里磨墨,写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就是一套看起来很旧,但他很珍惜的笔砚,纸也是有些发黄粗糙的。”
所有的线索都对得上了。
清荷昨夜从破庙取出的,那卷泛黄的旧纸,那套陈旧的笔砚,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什么旧物。
那是高楼的遗物。
是高楼生前珍爱并使用过的笔砚和纸张,是他在那座破庙里,教海哥儿识字时所用的工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