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尖上跳舞了前半生的人,握着刀枪还迷信一般,惦记着已不在人世间的死灵。
十年前的真相与过往,在如今的杉州城似乎已是无人在意,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被城中人不约而同的埋在过去,不愿再提起。
故而白七执着于放火的凶手和始末,为的只是一个公道,哪怕这公道是属于过去。
纠结过去的生死往事也许、根本就是毫无意义,躺在泥土下的亡灵不会爬出来,握着她的手说感激。
命运多舛的人,难免自怨自艾,给自己一个放下过去往事的理由和解释。
到头来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境。
梨淇的声音很轻,流转在秋风里。
“梨某不知十年前闫文生是怎么害了令爱,可我现在死缠着过去,至少可以让躺在地底下的无辜人安心瞑目。”
“瞑目……”
老板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两人面前的木勺跌进瓷碗里的白豆腐中的沉闷声响。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苦涩、释然,与漫长岁月也未能磨平的酸楚。
梨淇皱眉,却没有打断。
“是啊,安心……”
他喃喃道,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十年前那段回忆的倒影。
目光仿佛穿透了梨淇,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膝下有一儿一女。”
梨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窗外的煦光渐浓,将老旧的木桌浸染成一片昏黄。
“十一年前,我小女十三,我这豆腐铺子虽说没有老板娘,可还被我犬子打理的好,生意不错,那时我小女念我年大劳累,吵着闹着要在店里帮我做事。
“闫文生路过我这家豆腐铺子,瞧见她了,进我这铺子买了碗清水白豆腐吃,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富贵大家的公子哥对她很客气,让小女受宠若惊,自以为遇到了可以托付真心的情郎。
“此后的半月,闫文生精心打扮自己,来店铺中找她,两个人和和气气,大伙这么巧,这还真是相爱中的姑娘情郎。
“不久,我小女在家吵闹,力争要上闫府与闫文生一同生活,哪怕做个侍妾也无所谓。”
老板望着那片暖融的日光,脸上的神色如同冰层般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梨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令爱走了?”
“嗯,一个自小泡在豆腐汤里长大的无知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在她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前,仍然坚信这个世上是由白花花的柔软糖渣组成的。
“她以为自己莽莽撞撞走出这一方圈起来的小天地,出去就是沁人心脾的蜜罐。”
“没有找到吗。”
梨淇用的不是疑惑的语气,他已经猜到了结果,在看见老板点头之时,默不作声的偏过头。
在那一刻,他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过去的线索,他眼前浮现的不再是十年前人们口中津津乐道里那个冰冷的受害者名字。
他意识到追寻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真相,更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和她父亲沉埋了十年的、无声的守望。
“……我没有瞧见令郎。”
“他啊,你当然没有瞧见了,他是明明确确在十年前便死了的了。”
“又是闫文生?”
老板勾起唇角,在此时此刻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没看出来小兄弟你还挺上道啊?”
“……”
梨淇眼中泛不起一丝笑意。
“虽有冒犯,可我的确想知道,令郎的名字是?”
“姓高名楼,高楼。”
梨淇猛烈起身,桌前的白豆腐差点被他的动作掀翻。
“……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