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寒光掠过眼前。
白七的刀刃轻巧横在府吏眼前,距离分毫,没有伤人,威慑却足够刺骨。
她不知何时已然近身,眉眼带着无害的笑意,缓缓收刀,耐心平缓:“我无意动手,专程登门,有要事同你们大人商议。”
府吏心底惧意难压,根本不信,仍旧扬声高喊:“大人!有歹人擅闯公堂!”
“真是没意思。”
白七轻嗤一声,不再多言,转过身,笑意闲散,静静望向深处紧闭的内院房门。
片刻过后,木门从内推开。
一名大腹便便、须发花白的官员缓步走出,衣衫凌乱,发髻松散,神色仓促,显然方才正在酣乐,被骤然打断。
白七目光淡淡扫过,语调压得轻浅。
“呵,不愧是一方父母官,连胡须都打理得这般层次分明。”
视线再一转,门后快步跑出一名丫鬟,衣衫凌乱,发丝蓬乱,步履慌张。
白七瞬间了然:“大人倒是好雅兴,暮色初临,长夜未至,倒先提早过上了春宵良辰。”
句句皆是戏谑,字字带着轻蔑,毫不遮掩。
官员理亏在先,又看清外头步步紧逼的阵仗,也不好拿官威压她,只能强行挤出笑意:“小兄弟何必如此锋芒。有事尽管直言,本官身为一方父母,自会竭力替你排忧解难。”
白七轻轻叹气,手中铜锤随手抛起,再接回掌心。
院内一众官吏目光齐聚在她身上,她动作闲散,语气条理分明,缓缓开口。
“那我便借大人这句承诺,想来大人清楚,高州外侧,有一座连绵群山名唤万寂岭,整条高地水源,皆是自岭顶顺流而下,供养一方百姓。”
官员的头上冒出些许冷汗。
“可近四年以来,水质日渐浑浊,无法饮用,无法洗漱。山间流水如此,地下井水亦是同理。百姓打上来的井水发黑,水底沉淀细碎矿屑,污浊不堪。”
她抬眸,直直看向官员不断渗出冷汗的面颊,面上依旧是一副百姓无助的凄然模样。
“还望大人秉公断案,彻查山中水源,给高州一众平民,一口干净清水!”
“这……”
一段话抑扬顿挫,情理兼备,字字落地有声。
院内官吏人人心底清楚,个个神色发虚。
官员面色几番变幻,一边忌惮眼前少年看破官匪勾结,一边暗自盘算。
既然黑矿之事已然暴露,不如趁早止损,连夜遣人清走山中矿石,抹除同万寂林往来痕迹,清缴残匪,最后把矿藏尽数献给朝廷,反倒能化作自己一桩政绩。
思虑既定,他快速理好衣衫,干咳两声,面色摆正,俨然一副清官姿态,正色开口:“你所言属实,事关一方民生。本官定然彻查源头,即刻派人前往万寂岭,还高州百姓一方净水!”
“大人英明!”
白七忽然屈膝下跪,神色沉痛,声声恳切,似要泣血:“没有大人,就不会有今日之高州!”
官员面皮抽动,强行压下尴尬,缓慢抚着胡须:“起身吧。本官自有决断。”
落朗在门外听得瞠目结舌:“……小七这张嘴,不去做纵横家可惜了。”
孟伊儿立在一旁同样震惊:“……那老官员难道听不出小七最后那一句话是在阴阳怪气他吗?”
宋南畔展开折扇,耸耸肩笑道:“我们原本还在担心山中稀矿一事如何解决,现在也罢,不费一兵一卒,不仅解决此事,还断绝高州官府衙门和山匪恶寇勾结的关系,以绝后患。一石二鸟,不得不说,小七这个剧本和演技都极好。”
孟伊儿也是深深呼出一口气,两肩放松,眉眼弯弯看着院门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年郎。
白七步出衙门,掸了掸衣上浮尘,顺手接过沈相怀里熟睡的江羽。
见三人驻足不动,眉梢微挑,语气随意:“事情了结,怎么不走?”
落朗应声大笑,拽着宋南畔率先动身。
孟伊儿从容退让,示意身后长老与同门先行离开。
门前只剩白七同沈相,两两伫立。
黄昏落晖温软,鹅黄色霞光铺满天地,沈相一袭墨衣纤尘不染,玉笛稳在怀中。
落日余光落在他及腰长发和那缕朱红瑾山门发绸之上,冷硬五官被柔光冲淡,眉眼温润难得。
白七眨了眨眼,一瞬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笑意噙上眉眼间,有着些许水光,像春风拂过湖面,不论是她的长睫还是唇鼻,皆是活生生的灵动起来,狡黠得抓人眼球。
沈相看着她。
她静静眺望远方沉落的夕阳,又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孩童,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师兄,高山流水,长路跋涉,我们都一同走过了。”
沈相随她目光,望向天边落日。
“我清楚你心底藏着许多过往。人活一世,本就不必把所有心事悉数摊开,不用事事都往外吐。”
白七语气轻软,通透平和,没有半分逼迫。
“如果沉默也是一种温柔的成全,那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你不细说,我便不会过问。”
话音落下,她自顾轻笑一声,并未回头,看不见身后沈相早已失神,眼底心绪翻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下一瞬,白七忽然回身,凑近他身前,眼底藏着好奇。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怎么样师兄,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好奇探索的权利?”
幸好落日光芒晃眼,朦胧视线,掩去沈相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唇角轻扬,音色温柔低沉,字字清晰。
“只要是你想知晓。过往种种,我皆可一一坦言,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