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高悬,周生秋竟一时半会没认出对方来。
还是等霁仲倾跟着起身拭净了对方脸上的泥点子,他这才借着晃晃月光认出人来。
——“裴…漱玉姑娘!”
周生秋惊诧出声,似是见到了什么故人般,毫不避讳地扶上对方双手,让那原本轻晃的人彻底稳住。
“……呵呵呵…”
未等那两人间的煽情氛围进一步扩大。久朝尧率先出声打断道:“这外头刚落完雨,又刮起了风,太冷些了罢!!”
说着,他身子微倾,朝向屋内转去。指着那闪着火光、还亮堂着的庙内——“进去叙旧罢!霁仲倾和……漱玉姑娘都淋了好生些雨,晚些着凉了就不好了!”
“……”
几人闻言齐刷刷朝他看去。久朝尧立刻朝敞开的大门冲去——
“你们快些来!!太冷了!!”
……
周生秋搀着裴漱玉缓缓朝那庙中挪去。同时也不忘轻声提醒道:“来,漱玉姑娘,小心点地上的水坑……”
……
众人转至屋内。随着火光亮起,映照出了裴漱玉那一头微卷棕发下,虽染着泥色、却仍难掩丽色的脸庞——
面廓不似大多江南姑娘那般的流畅鹅蛋脸。反而是有些棱角的高颧骨。一汪春水眸中眼波流转。
但比起周微酉那双狐狸眼,还是有不及那双眸深情。
她眼角的一颗泪痣,更是徐徐点缀在甚长的睫毛下。颤如羽蝶般。察觉到众人或敌视、或友善的目光,她不自觉地抖着哆嗦,垂下眼睫眨着眼。
……
忽然,她那濡湿的肩上披上了一件尚且温暖的外衣。
——是周生秋。
他将外衣披在裴漱玉肩上,朝她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紧接着便屈腿坐在她身侧,不断翻动着炭火。
引得火光更甚、更暖。
裴漱玉双唇微抿。
她看了他好一会,这才转头看向其他人解释道:“……小女子姓裴,名漱玉,就居住在前方的裴家村……”
“擦啦啦……”
话音未落,霁仲倾不知何时将那散落一地、还沾着些泥斑的瓜果都捡到了竹篮中,然后将它轻轻地推到了裴漱玉腿侧。
裴漱玉愣了愣,随即朝霁仲倾露出个感激的笑来,“……此番前来,小女子只是想如往常般来换这庙种草供奉的吃食罢了。”
“未曾想过会惊扰各位少侠…”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小女子甚是抱…”
“抱歉!”
萧横舟那颇具正气、混合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循声看去。原是萧横舟突然将腰侧别着的剑抛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不断迂回在屋内的“铮鸣”声。
“家父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
只见萧横舟垂下头,跟着挠了挠后脑勺,“……还望裴姑娘能谅解…如此,只好让我的‘剑’,代偿给裴姑娘!”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沉闷的“咚”声。
——卫玄寂竟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将那近五尺二寸有余的木箱直直朝地摔去。紧接着跟着说道:“……抱歉。裴姑娘。”
裴漱玉神情微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一旁的霁仲倾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连忙凑到她耳边道:“他们‘兄弟’二人向来如此,习惯便好!”
裴漱玉这才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唰!”
话音刚落,周微酉便收起折扇沉声道:“…既然只是个乌龙。现在也解决了……”
他腕间一转——扇尖随即对准裴漱玉。
“这位……裴姑娘?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太晚回村,”说着,他又意有所指般看向裴漱玉腰间挂着的,那专门庇佑孩童的“佛像玉牌”,“只怕你家‘小幺’,要闹腾了罢。”
裴漱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拾起那玉牌。不断用指尖轻轻摩挲着。
“等等!”久朝尧突然朝裴漱玉倾去几寸,“姑娘可是…‘裴家村’的人?”
话落,裴漱玉先是扬起一抹勉强的笑,再是抬头扫视一圈苦笑出声——
“……诸位少侠有所不知。”
“自今年年初起,村中不知怎么的‘瘟疫’不断。”
“村民们几乎全都中招。只有少数人幸免于难……”
“而你。”周微酉打断出声。扇尖重新指向她。
“就在那少数人中?”
“对吗。”
……
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是。”
裴漱玉只得迅速点头,解释道:“……但近日不知为何,无论是病后痊愈的人、还是本就健全的人,也都开始接二连三得了那病……我本想着去趟徐州。寻那城内的医师找找法子。”
“谁料、”她的音量陡然提高,“谁料那城中出现了命案,官府的人竟拦着不让人进去——”
说着,她话语间染上一丝泣音,“我只好、只好日夜来这庙中祈祷……祈求那神仙能够显灵……”
“……那,前些日子那命案了结的消息……”
一旁自那句“小幺”出口后便一直沉默着的周生秋道:
“你也未曾听说过吗?”
裴漱玉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便传过来了,我也想过重新进城去找大夫来帮忙——可是那守城的人见我是裴家村来的人,直接将我赶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莫要传进他们徐州去了……”
她连连道。
“……可是…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村子的……那病,压根就不会传染啊……”她垂下头。讷讷出声。
“……”
屋内诡异的安静下来。
……
“要不——”久朝尧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顶着众人的视线,目光如炬,“我去看看罢!”
久朝尧目光坚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裴漱玉,“在下久朝尧,略懂一些医术。”
“如果漱玉姑娘不嫌弃!在下自当全力以赴!”
话落,一旁静静旁听的霁仲倾也跟着出声道:“是了!徐州那事……”
“——我们自是应全力以赴!”
说罢,先是萧横舟跟着点了点头,再是卫玄寂、周生秋。
……
“……”
“罢了。”
周微酉重新摊开扇子,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淡淡,“既然如此,我也先随你们去罢。”
“…毕竟,好些个人还欠着我的钱、我的人情呢……”
“好耶!!”
霁仲倾久朝尧两人闻声立刻蹦了起来。二人手牵手,围着周微酉便转起了圈圈。
“不过!”
那折扇又猛地一收。
周微酉板着个脸重新扫过众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颜,最终落在“含情脉脉”、正盯着裴漱玉的周生秋身上。
——“治病,就治病。”
“莫做些……出格的事。”
说罢,周生秋刚好别过头来——直直对上了那不善的目光。
他只得轻抬食指,扣了扣自己的脸侧。
讪讪应了声:
“…那是自然。”
……
“既然如此!”萧横舟随即接过卫玄寂递来的剑,“待再晚些,天彻底亮了便出发罢!”
说罢,原本正直面着朝霞的萧横舟侧过身来,借着那半扇霞光的视野便朝众人咧嘴笑了起来。
“好嘞!”
他旋即道。
“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