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长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我没有”,陆子晏始终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沉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将自己置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楼主缓缓直起身,方才的狼狈与不堪已从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把久久带回来。”
“顺利带回来自然好。”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若实在棘手……死了也无妨。”
阴影中的陆子晏抬眸,身影纹丝不动,只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楼主。”
这边营帐内。
苏怀堂紧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说自己也是命烛是什么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楼长大”,程久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他们说,我是楼主亲自遴选的未来夫人。”
“那年我十二岁。所有血脉尊贵、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被带去,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珠帘参加遴选,我只隐约看到个清瘦的轮廓,似乎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艰难地回忆那模糊的一幕。
“然后,一个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说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从未见过他的模样,只记得珠帘缝隙间,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冷得很。”
“望星楼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无人拘着我,只等到二十二岁时履行婚约。”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机缘巧合我找到机会……离开了望星楼。”
苏怀堂执拗不肯放手,哑着声音追问:“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从未承认过。”
她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怀堂眼底,声音清晰而冷静,“是你自作聪明,认定我是她而已。”
薛景珩犹疑:“可江家小姐当年赌气出走,一直以来下落不明,难道不是成了望星楼‘命烛’?”
“望星楼曾盯上过她”,程久摇摇头,“但命烛也有严格的筛选规矩,不仅要出身五姓十族的纯血统,而且身体康健……”
她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最重要是必须由楼中未曾婚配的少年亲自相看过。”
林闲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可……可我娘当年已经生下了我和妹妹,为何……为何还会被……”
程久看着林闲眼中混杂着痛苦与不解的挣扎,沉默了一瞬。
“世间纯血统的五姓十族本就稀少,望星楼便不能拘泥于世俗规矩,不在乎是否婚育。”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要相看的人点头……便没有禁忌。”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些许,似是尴尬地安慰,“选中你母亲的那位少年……据我所知,当年遥遥一见,只看了一眼便定了她。”
“之后待她……极好。”她斟酌着用词。
“至于江玉澄?”程久轻轻摇头,“她年岁太小兼之体弱,于望星楼而言,毫无用处。最后是被安排到药王谷,成了试药的药人。”
言靖雪好奇道,“你们相识?”
“在药王谷的笼子里,见过几面。”程久眼神有瞬间的怀念,“她没熬过十八岁。”
薛景珩难以置信:“那为何……你知晓她幼年琐事,甚至……甚至能引起江家血脉的感应?”
程久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因为……”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把心,给了我。”
程久指尖轻抚心口,眸光沉静如海。
“我是望星楼近亲血脉的产物,自出生起便没有心,江玉澄临去前,将这颗心赠予了我……药王谷那个痴迷医术的小疯子小医仙亲自执刀,将心换给了我——她向来最爱研究这些惊世骇俗的医术。”
回忆起江玉澄,程久的唇角掠过极淡的涟漪,似是温柔和追忆,“我生来无心无情,直到换上她的心,才开始明白人间七情。如今踏遍山河,不过是为履行当年应承她的诺言——替她照顾家人,替她看尽世间最好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