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一怔,耳根一热,指节紧紧攥住了衣角,“……那时我昏着,还来得及多谢指挥使救命之恩。”
“他一向杀伐过重,此番救了你倒也是积攒了一件功德事,”县主笑得眼角弯弯,“你聪明、干净,有骨气,也有锋芒。但女儿家的身子,在这朝堂、案牍之间……太难周全。”
“若想留得久一些,锋芒可以有,但要懂得藏。”
李殊抬起头,眼中复杂交错。县主已经知道了,但并未打算揭穿,而是……保下她。
她咬了咬唇,低声回道:“多谢县主……教诲。”
县主将药递到她手中,起身掀帘,临出门前,忽然回头道:“指挥使心思并不在此,怕是还没觉察,你自己,当心些……”
帘幕落下,风掠过屋檐。
李殊低头看着掌中药碗,忽然觉得药香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苦。
夜色如墨,城郊一隅,月光斜洒石砖旧巷。
李殊立在一处废弃的陶坊门前,指尖拂过墙缝中隐约露出的木板角。砖灰下藏着一封厚重的账簿包裹。
她拭去浮尘,翻开一页,墨迹纵横密密麻麻,正是牵连驸马爷的“北地旧账”。
她心跳微顿,旋即冷静收好账本,转身欲走。
然未行两步,巷口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风起,白衣猎猎。
苏怀堂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夜色般深沉的锋芒。月光打在他身上,映得他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来的倒快。”他语气淡淡,“可惜你不该比我早。”
苏怀堂迈步而来,折扇轻启,一声轻响划破沉寂,扇骨间隐隐映出锋刃寒光:“多谢你指路,通过上官鞋底的特殊泥土痕迹找到这里,但是小小一个刑部官员,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你既然不是义父的人,便有可能是保皇派的暗棋……更不能留。”
“我不是!”李殊眸光一凛,手已扣上判官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问道:“你要杀我?”
苏怀堂不答,扇锋一转,步步逼近。
李殊心神绷紧,脚步微移,已在思量脱身之法。
然而,就在扇锋将至的刹那——
“客官,要买花么?”巷口传来一声清脆女音,软糯清冷,如晨间枝头初醒的莺语。
李殊未动,苏怀堂却猛然一滞。
那声音……竟和程久极像。声音传来的刹那,记忆如利刃割心,他眸光动荡,手下不觉停顿半分。
就是这半息——
“苏大人,收手吧。我听闻你不久前去佛堂给久久姑娘求了平安福,今日便别再枉造杀孽,损了福泽。”一道女声陡然传来。
县主带人至!
火光骤亮,数名护卫翻墙而入,将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殊惊魂未定,缓缓退至墙边,压下颤动的呼吸。
苏怀堂敛去锋芒,折扇缓缓收起,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常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意不过一场风过水面的梦。
县主步履从容,她站在二人之间,眉目淡淡一扫,伸手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轻笑,侧目看向苏怀堂,语气温婉,话却句句带针:“苏大人金身,竟然屈尊夜行至此。”
苏怀堂眼神微敛,拱手道:“县主误会了。我不过是路过……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县主转身,将账簿交给身后贴身侍女,语气淡然:“既然路过,那便劳烦转身,今夜之事,我自会一字不漏,报于内阁。”
陵瑛瞧见苏怀堂面色有几分犹豫,不肯后退,便抵着他手中的雁翎扇上前一步,“怎么,自幼相伴的情分,你也要杀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苏怀堂避开县主嗯眼神。
陵瑛面色苍白,拂袖而去,“送两位大人回去。”
风起,月色更凉,夜风掠过破巷,吹来几缕花香。
卖花的姑娘仍立在墙角,手中竹篮里剩下几朵未卖出的桂花,花香袭人,映着她怯怯的眼神。
苏怀堂缓步走近,脚步极轻,怕扰了佳人。
他立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那姑娘不明所以,低头行礼,害怕道轻声道:“大人……要买花吗?”
声音软糯,温温软软,几乎一字不落地撞入他心中。
“太像了。“
可他很快回神。
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叶子,放入她怀中,语气淡然:“花,我全买了。”
姑娘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回家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叫卖。”
“……吵的人心烦。”
说完转身离去,只是他掌心微紧,像是将某种执念狠狠握住,藏进袖底,不愿旁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