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朔低笑一声,满是讥诮。
“正因念着那点救命之恩,本座才允你们活着。”他缓步逼近,蓝瞳中金光流转,“松手。本座不过是要解了那契约。”
裴庭筠寸步不让:“师尊体内蛊毒未解,此刻强行解契,必遭反噬!你等师尊醒来,她自会同意!”
“你当本座是三岁稚儿?”君朔打断他,眸色骤冷,“待她知晓本座身份,还会同意?”
“师尊会的。”裴庭筠迎着他迫人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亲口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跟族人回去,她定会为你解契。她只是担心你此刻回去危险,才没有立刻解除……她从没想过要用这契约困住你利用你!”
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你也知道百花宫的缠丝蛊吧?原本在师尊掌心的母蛊已移到心脉上,在解蛊前师尊绝不能受重伤,否则母蛊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呵,照你这么说,只要她一日解不了蛊,本座便一日不得自由?若她就这么蛊毒发作而死,本座还要受那契约牵连,跟着遭殃?”君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意,“好个不是困住。”
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耗尽,他眉眼间那点慵懒顷刻褪尽,化为实质般凛冽的寒意。
“让开!”
磅礴的妖力轰然荡开,如怒潮席卷!
瞬间,裴庭筠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上墙壁。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重摔在地,视野模糊间看着君朔伸手,妖力如无形丝线,把昏迷的宋绪凌空抓了过去。
“师……尊……”
无数个日夜积累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化为尖锐的刺,扎进肺腑。
他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护不住。
君朔手指虚抬,昏迷的宋绪便被妖力轻柔托起,落入他臂弯。
她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先前那股鲜活灵动的气息微弱了下去,唇色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唯有眉心因难受而轻轻蹙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君朔的动作不知为何顿了顿。
他终究没有直接碰触,只凌空一点。
幽蓝的光芒闪过,一个极淡的形似狐尾的银色印记在她眉心缓缓浮现,只见一道神魂契约深深地扎根在宋绪识海深处,此刻强行破除,极易损伤神魂。
但与心脉尚有距离。
君朔凝神感知片刻,确定以他的修为有把握在不惊动那该死的母蛊的前提下,撕开这道束缚。
他不再犹豫,妖力凝聚如锥,朝着那道银色印记狠狠刺下——
“嗡——!”
冰寒的剑光如惊雷般破窗而至,直逼他后心!
君朔瞳孔微缩,被迫收力,揽着宋绪侧身闪避。
剑光擦过他袖角,没入地面,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寒冰裂痕。霜白色的寒气嘶嘶蒸腾,所过之处,砖石草木尽数凝结成惨白的冰晶。
谢初珣就这样执剑立在窗前。
气息是乱的。
执剑的手还在往下淌血。
肩头一道狰狞伤口翻卷着,深可见骨,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却是赤红一片,烧着一簇近乎狠戾的火。
“放、开、她!”
“饶、你、不、死。”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无论是谁,都别想从他手里夺走她!
神挡,便弑神。
妖阻,便斩妖!
……
君朔怎会不知寂灭剑尊的威名。
九十岁结婴,以元婴一层的修为,越阶斩杀元婴三层的魔域尊者——这般恐怖的战绩早已从修真界流传至妖界,就连全盛期的他,都不敢和这样的尊者硬碰硬。
所以他刻意纵火制造混乱,同时命四名亲卫联手牵制,不求胜,只求拖住寂灭剑尊至少一刻钟,若能伺机下毒重伤则更好。
没想到,他竟这么快赶来。
而他的亲卫,一个都未现身……
——都死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谢初珣的剑已到了面前。
两人如今同为元婴二层,但他妖丹初复,境界因重伤初愈而虚浮不稳。反观对方,即便身上带伤、灵力耗损,可那身剑意却越战越凶,越杀越锐。
似比平常更添了几分不死不休的凶戾。
几招硬碰下来,君朔渐感吃力。剑锋裹着冷冽的杀意一次次擦过要害,他步步后退,妖力在经脉中震荡翻涌——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折在这人族剑修手里。
就在他格开一剑,胸口空门微露的刹那,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直刺心口!
躲不开了。
君朔瞳孔骤缩,已准备硬受这一击——
一道身影忽然从旁扑来,不管不顾地撞进他与剑锋之间!
“噗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君朔整个人僵住,眼睁睁看着那道纤薄的身影在自己面前软倒。下一瞬,他却是几乎仓皇地伸手,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温热的血顷刻间浸透了他的掌心。
他瞳孔地震,下意识收紧手臂,怀里的人却轻得像个纸鸢,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将她苍白的面容染得刺目惊心。
“别、别再打了……”她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溢了出来,声音又轻又碎,却还是执着地说,“我……给你解开……”
她颤抖地抬手,染血的指尖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一点微光自她指尖没入他灵台。
那道深入神魂的束缚,那道令他如鲠在喉的契约联系,就在这一触之下,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是自愿解除,我们就……都不会受伤……”
“不、许……再打架了……”
话音落下,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光亮从眼里消失……仿佛支撑着她说出这些话的力气也随之抽空,身体骤然一软,毫无生气地,沉进他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