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余光不经意般掠过半开的门扉,瞥见床榻上那团尚未完全隐去的雪白影子,唇线微微一抿。
那狐狸……又装模作样地蹭上师尊的床榻了。
谢初珣的目光随之淡淡扫过室内,从容接道:“我见裴小友前来请安,想着既是同门,理当一同晨谒,免得落人口实,惹人起疑。”
他语调是一贯的冷静自持,顿了顿后又道:“宋阁主向来不以剑道见长,指教剑法一事,不如由我来教他。”
“怎敢劳烦剑尊。”裴庭筠暗暗咬牙。
这人连师尊指点他剑法的机会都要横插一手么?
谁知,却听师尊轻笑一声:“也好,有劳剑尊指点他一二。就算被旁人看到,也不过是同门之间的寻常切磋,正好掩人耳目。”
时桉说着,故意把目光落在裴庭筠身上,语重心长地叮嘱:“庭筠,剑尊剑道造诣超凡,你能得他指点是难得的机缘,可要好好把握。”
“是。”裴庭筠终是低头应下,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弟子定当虚心受教。”
院中空地,时桉倚在门边,看着两人对练。
谢初珣手执一柄寻常木剑,单手背在身后,只出一只手,以最基础的剑招起手。
可那木剑落下时却如真剑出鞘,带着凛冽的破空声,每一招都精准地刺向裴庭筠招式流转间最薄弱的那一环。
他的剑意并不磅礴暴烈,反而极为凝练克制,像无声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漫上来,不过数招之间,便将裴庭筠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悄然封死,甚至冷静地丈量着这少年弟子的实力深浅与心性底线。
木剑破空,声似裂帛。
裴庭筠起初尚能勉力招架,可十招一过,便觉呼吸渐乱,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剑势并不疾猛,却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将他所有试图反击的念头都死死摁了回去。
“心不静,剑则乱。”
平淡的声音下,谢初珣手中木剑却倏然一挑,轻松荡开裴庭筠竭力格挡的一击,剑尖顺势点向他胸前空门。
“你心中杂念太多,破绽自现。”
额角满是汗珠滚下,裴庭筠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因气血翻涌而泛红。
“再来。”
师尊正倚栏而立,眸光清亮地望向场中,他怎能输得如此狼狈!
他咬紧牙关,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剑势陡然变得凌厉,不顾章法地反扑而上。
每一次木剑与铁剑相击,都爆开一簇刺眼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他几乎是笨拙又固执地硬扛着那无处不在的压制,不肯认输,也不肯露怯。
时桉看得津津有味,见谢初珣又是一记她曾经教过的截击,化解了裴庭筠蓄势良久的剑招,不由抚掌轻笑。
她本是感叹她的大徒弟都贵为剑尊了,竟连这般基础的小技巧都还记得如此清楚,没想到落在裴庭筠眼里,却是师尊对寂灭剑尊毫不掩饰的赞赏,脸色瞬间苍白。
时桉尚不知晓自己随口一句感慨,连同谢初珣那场游刃有余的“指点”,对少年心气造成了何等沉重的碾压。
直到属于他的心声与旁白,如同被石子惊扰的湖面气泡,咕噜噜地地冒了出来。
[他太弱了。]
[他要变强。]
[变强。变得比寂灭剑尊更强。]
[裴庭筠苦练剑招一整夜,灵力几近枯竭。]
[裴庭筠意识到,纵然穷尽毕生之力于剑道,恐怕也难及寂灭剑尊项背。他决定,放弃主修剑术,另辟蹊径。]
[阵法?耗时太久,且需庞大资源支撑。丹道?非他所长,亦非克敌之道。符箓?或可辅助,却难成根本……]
[他必须另寻一条能让他更快攀上高峰,乃至有朝一日,能与那人并肩,甚至超越的道路。]
[几番权衡推演,裴庭筠终是择定了日后道途所向。但此术偏诡,常被斥为外道左术。在修为未成、无可证明之前,他决意将此抉择深埋心底,暂不诉与师尊知晓。]
等等,怎么能不告诉师尊???该不会修什么禁术或是炼什么蛊吧?!
时桉忧心忡忡地找上裴庭筠,苦口婆心地开始谈心。
从修炼根基讲到心境平稳,从师徒信任谈到长远道途,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对他的关切。
裴庭筠的嘴却严实得很,丝毫没透露,还说自己将潜心温习剑谱基础。
要不是有系统提示,她差点要被他这副纯良温顺的样子给骗了!
见问不出什么,时桉无奈放弃。
这小子若当真涉足危险禁术,游戏系统理应弹出更明确的警告才是。如今既无声响,莫非他选的那条路,虽然偏了些,却未必是邪道?
她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叮嘱几句“稳扎稳打,切莫急进”,便放他去了。
裴庭筠躬身退下。
他想修的是傀儡之道。
裴家本是炼器世家,家传的《裴氏秘典》中,除却炼器法门,还收录着一卷傀儡炼制之术。这卷术法,族中长辈早已弃若敝履,视作旁门左道。可在他看来,若修至精深,大可采天材地宝,融阵法符箓,炼出形貌各异、功用万千的傀儡来。
小到飞鸟虫蚁,散出去便是探查四方的眼睛;大到金石战偶,一拳便能开山裂石。传说远古有大成者,心念一动,傀儡成军,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纵使他不在师尊身侧,亦可留下傀儡暗中守护。
它们无知无觉,无惧无痛,唯忠于炼制者设定的指令,是这世上最可靠、也是最不会背叛的屏障和刀刃。
这,才是他想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