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外院,他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窈窕身影,日光落在她肩头,她正微微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与几名外门执事说着话。
心口那股熟悉的悸动,又不受控制地怦然而起。
一月未见,师尊还是那般光彩夺目。
他稳了稳呼吸,正要上前。却在这一刻,师尊含笑的声音清晰传来,如珠玉落盘,敲在初秋微暖的空气里——
“今日,本座欲在外门弟子中,再收一名亲传。”
裴庭筠脚步猛地一顿。
再收一名……亲传?
胸腔里那团雀跃的火苗,像被突如其来的寒风一扑,狠狠晃了晃。
他怔怔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师尊一袭青衫立于庭前海棠树下,目光温和地扫过院中垂首侍立的外门弟子,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默然执帚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量颀长,低垂的脑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段线条干净的下颌。
师尊抬起手,指尖遥遥一点,笑盈盈道:“就他了。”
满院寂静,唯余风吹叶响。
那执帚的少年放下扫帚,缓缓抬起头,一步步走上前来。
阳光落在他眉眼上,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肤色白皙,眼眸深邃,与周遭略显激动惶然的外门弟子截然不同。
然而,他灼灼望着师尊的目光却让裴庭筠心口莫名一跳。
……
谢初珣没想到,自己换了张陌生面容,刻意敛尽了气息缩在角落里,宋绪竟还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是师尊转世——即便已无前世记忆,灵魂深处是不是还残留着一丝丝对他的感应?
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至她面前。
日光正好,穿过庭院枝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眉眼与清瘦的肩背上跳跃,他却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日他也是顶着所有投向他的目光,径直望向那道水蓝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地说:“弟子谢初珣,恳请拜入沈真人门下。”
而今,他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掀衣,屈膝,再次跪了下去。
“弟子,拜见师尊。”
一如百年前。
只是那时,他是真正的少年,心怀兴奋与憧憬。
然而这一回,“师尊”二字自他唇齿间轻轻吐出,仿佛带着某种近乎珍重的缱绻。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跟着重重地、缓慢地搏动了一下。
师尊。
他在心底,无声地,又唤了一遍。
没有抬头。
只是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伏于神像之前。
等待着她的回应。
……
裴庭筠立在数步之外,望着那人跪在师尊面前的背影,望着师尊笑着扶他起来的动作,整张脸倏然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
他是师尊唯一的亲传。他以为这份师徒名分,这份唯一的亲近,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如今,师尊为何突然又要收一名亲传?
是奸细吗?对,定是如此。
师尊定是为了蒙蔽百花宫那些长老,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寻个由头将眼线安插在身边。
他如此说服自己,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几分。
待其他弟子皆已散去,师尊领着他们回到内室,掩上门扉。
屋内只余下师尊、那新收的少年与他三人,他正暗搓搓地观察对方有什么小动作时,却见师尊转过脸来,对他温言道:“庭筠,这是寂灭剑尊。为助我等剿灭百花宫,剑尊特易容潜入,暂居我门下。”
寂灭……剑尊?
裴庭筠的心,像是骤然被人浸入了腊月的寒潭,瞬间凉了大半截。
寂灭剑尊都能轻轻松松诛杀媚音,还需要以亲传的身份特意拜入师尊门下?
“宋阁主,此处耳目繁杂,往后明面上我便唤你‘师尊’。”
谢初珣突然出声,姿态坦荡,理由充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唯有裴庭筠本能的感到极度不适,尤其是看着寂灭剑尊那专注得近乎逾矩的眼神,又瞥见师尊对此并未显露半分不悦,心头那股酸涩的凉意,骤然烧成了一团无名火,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焦躁与难以言喻的恐慌,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自己的师尊殒落了,便要来抢别人的师尊吗?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腾的郁色,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的沉默,心里却早已把自己曾经憧憬的对象,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裴庭筠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