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快点好起来。
要强到足以永远守在主人身边。
然而,九转凝丹草的药效远比想象中更为霸道,少年又过于急促地吸收,导致深沉厚重的药力自丹田深处轰然漫开。
过于磅礴的力量远超他此刻破碎的妖丹和虚弱的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与灼热,他闷哼一声,身形在光晕中迅速缩小,不过一息,就化作毛茸茸的白狐,软软瘫倒在衣服里。
时桉心头一紧,连忙从层层叠叠的衣物中将它拯救出来。
小白狐蜷在她掌心,双眼紧闭,尾巴无意识地垂落,像一团被人遗落的雪。
若非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肚皮,几乎要让人以为它已失去了生机。
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它耳后柔软的绒毛,她又小心探了探它微弱的脉息。好在灵力虽虚浮紊乱,却并未伤及根本——只是消耗过度,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修复的昏睡中。
而即便在沉睡中,小白狐周身仍笼着一层极淡的灵韵,莹润未散,如月光浸透了绒毛,随着呼吸静静流转。
那是九转凝丹草残余的药力,仍在它破碎的妖丹深处,缓慢而持续地作用着。
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将小家伙更稳地托进臂弯。
——方才还是秾丽绝色的少年,转眼又变回了这团能整个搂住的小毛球。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到榻上,又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盖在它蜷缩的身子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做完一切,时桉正要出门,才后知后觉地看见,裴庭筠竟还在门口未离开。他身形笔直地立在那儿,眸色深深,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竟傻乎乎地从刚才站到了现在。
“你也担心小白?”时桉愣了一下,随即温声解释,“它没事,只是药力过猛,暂时昏睡过去了。待灵力平复,自会醒来。”
裴庭筠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问:“……下午的比试,师尊会来看么?”
“当然。”时桉嘴角自然扬起,“哪有师尊不来看弟子比试的道理?”
——除了上周目不负责任时期的她。
裴庭筠目光一亮,却又很快瞥向榻上那团隆起,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那它……师尊仍要将它独自留在房中?万一它中途醒了,又不懂规矩,在青云宗内乱闯……”
“放心,我会在房中设下禁制。它若醒了,出不去,也伤不着自己。”她顿了顿,望向裴庭筠,“你只管专心比试,不必为旁事分心。
“弟子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边,手扶上门框时,又停了一停。
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软下三分:
“那……弟子告退。师尊也请歇息片刻。”
下午,裴庭筠代表天音阁再度登台。
因玄阳一事,仙盟特准他重获比试资格。台下各派弟子议论纷纷,皆想瞧瞧这位曾被污为“弑师逆徒”的少年,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然而,裴庭筠此番未用天音阁的乐舞之术,反手执长剑,身姿如松。
剑光起落间,招式干净利落,众人见状恍然——果然师从玄阳多年,骨子里仍是个剑修。
与上次被一掌击落擂台的狼狈截然不同,此番他剑势稳而疾,不过数十招,便将对手逼至台边,一剑定胜负。
“做得很好。”时桉笑盈盈地上前,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动作熟稔自然,等触及柔软发丝的瞬间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徒弟还不一定喜欢被摸头。
都怪裴庭筠也是这般亮晶晶看着她,像极了上周目的谢初珣。
时桉有些尴尬地想要缩回手,却见裴庭筠抿着唇没躲,耳根红红地开口:“是师尊指点的好。”
拜入宋绪门下后,他曾想过弃剑重修。可师尊却摇头,说她虽不专剑道,却也略通剑理,而后竟真的将他那些凌乱不成体系的剑招一一拆解,又依着他火灵根的暴烈特性,调整了运劲吐纳的节奏。
她教他如何将纯阳之体的灼热内息化入剑势,如何以火灵根的爆发力弥补剑招衔接间的空隙。那些点拨往往轻巧随意,落在他耳中却如醍醐灌顶,补上了许多玄阳当年不曾细教的关窍。
而观战席上,谢初珣望着这一幕,却倏然晃了晃神。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下试剑台的。
那时他刚比完宗门小试,夺了第三。迎下台时,师尊就站在人群那端望着他,见他走来,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都僵了,耳根烫得厉害,心却像被什么满满涨涨的东西撑开,几乎要溢出来。
师尊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落在他耳边。
“做得很好。”
而今,同样的动作,同样含笑说出的四个字。
只是台上站着的不再是他,台下伸手的人……也不再是记忆里的那道身影。
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收拢,谢初珣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山峦,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怎么总在这个人的身上,看见师尊的影子。
是因为那张太过相像的脸么?
明明可以用师尊赠予他的礼物再试一次溯魂灯,他却舍不得烧毁。
毕竟师尊的礼物烧毁了,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失去。
师伯们便有意向万佛门求借三生镜。
那佛门至宝,据说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与来世。他们嘱他暗中取来宋绪的一缕发或一滴血。
他却还在犹豫。
他怕不是。
怕费尽心力寻到的,又是一场空欢喜,怕那张相似的脸背后,终究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魂魄。
转世,又怎可能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容貌。
何况,即使容貌再似,即便她当真是师尊转世——在谢初珣看来,也绝不会有师尊那般好。
轮回流转,神魂或许同源,可每一世走过的路、历经的事、淬炼的心性,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人。就像雪落青山与雨打莲叶,皆来自云,却终究是两番风景。
他会护师尊转世安好,保她此世安稳,偿她前世未尽的因果。
但那人,终究不是师尊。
他会护她。
但也仅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