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句,便让所有委屈烟消云散。
他必须更努力才行——今年定要为师尊再招个新弟子!
终于,在年终考核中位列第四,获准进入剑阁参悟。从剑阁里出来时,却听到几个外门弟子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要我说还是周师伯最负责,从心法到剑招都亲自指点。”
“沈师叔自己都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怎么教徒弟?要是我进了内门,定要拜在周师伯门下。”
不是的。
师尊教过他如何引气时不伤经脉,教过他冰系术法的要诀,甚至在他初学御剑摔得满身淤青时,也是师尊蹙着眉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那些外门弟子懂什么?
他气不过,第一次与人发生了争执。
“师尊很好。”他攥紧拳头,恶狠狠道,“我此次年终考核中位列第四,你们凭什么说她不会教徒弟?!”
那个说闲话的弟子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嘟囔着“大家都这么说”便溜走了。
但他,还是气不过。
气得心口发闷。
这一年,师尊的门下依旧没有迎来新的弟子。
他每日清扫着空荡荡的云水居,将师尊最爱的兰草照料得青翠欲滴,却始终等不到第二个需要他引领的师弟师妹。
那些关于“沈真人不会教徒弟”的议论,仿佛早已在宗门里传成了心照不宣的事实。
直到某日,磅礴的灵气自丹田奔涌而出,在经脉中化作涓涓细流——他竟是水到渠成地筑基了。
十八岁筑基,即便在天才云集的大宗门,也堪称凤毛麟角。
练武场上,当他释放出筑基期修士特有的威压时,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曾经议论“师尊不会教徒弟”的那些人,眼中也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终于,成了众人眼中的佼佼者。
其他师尊都在弟子筑基时赠剑相贺,可他筑基那日,师尊却连山门都未归。
周师伯看着他手中那柄磨损的旧剑,轻叹道:“你既已筑基,这剑也该换了。”说着便要赠他新剑,他却垂首婉拒。
师尊,定是被要事耽搁了,绝对不是忘了……
而后,每每遇见周师伯授课,他总会等众人散尽后,上前轻声询问:“周师伯,师尊她……近日可曾传讯归期?”
这般小心翼翼地打探,持续了整整一月。
他日日在山门处徘徊,直到某个黄昏,终于望见周师伯的剑光掠过云海,身后跟着那道让他牵挂了数月的水蓝身影。
“弟子恭迎师尊回宗。”他垂首行礼。
见他竟在山门处,她略显意外地顿了顿脚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初珣长高了不少,恭喜筑基成功呀。”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她已转身追上正要离开的周师伯,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轻快:“师兄今日可要练剑?带我同去可好?”
他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师尊正侧头与周师伯说话,眼角眉梢都漾着他陌生的神采。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原来师尊也会这样笑。
师尊回来后,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渐渐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有说她是被合欢宗骗身骗心,差点被当鼎炉采补,有说她是被周师伯逮着押回来练剑,又有说她和其他女修一起争夺一个天机阁的男修……
总之,各种难听的话都有。
那日,他终于逮住了谣言的源头,竟是周师伯的亲传周武光。一看就是羡慕嫉妒他早早突破筑基三层,才在背后酸言酸语、散播谣言!
本来只想用言语教训一顿,可当对方嗤笑着说出“你师尊的心思全在双修上,才懒得管你这个徒弟,你真是自作多情”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意伴随着酸涩在胸口炸开。
他猛地攥住对方衣襟,眼眶通红: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冰灵根骤然失控,寒霜随着怒意铺天盖地席卷。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将那人按在地上,只记得骨节撞击皮肉的闷响,和胸腔里灼烧的痛楚。
他可以忍受旁人笑他愚钝,却容不得任何人诋毁那个把他从洪水中捞起来,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当师尊将他狠狠甩开时,其实不疼。
身上的伤也不疼。
可当她带着责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嘶吼着疼痛。
除了疼,还有翻涌的委屈。
她回来这么久了,始终围着周师伯转,仿佛早已忘记自己还有个徒弟。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怨怼、不忿、委屈,此刻具象成尖锐的冰棱,一下下扎进心里。
师尊……
为什么不看看我?
为什么不看看我,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啊……
可真正跪下的时候,比起委屈,更多的是自我厌弃。
他原想以最好的姿态迎接师尊归来,如今却让师尊目睹自己与人私斗的狼狈模样……师尊定是厌极了他这般冲动行径。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师尊竟俯身查看他的伤势,亲手为他上药。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他屏住呼吸偏过头去,却又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想让师尊看见这十年来勤修不辍练就的挺拔身姿。
那日起,师尊突然间对他特别得好。
师尊日日手把手教他练剑。
师尊没有忘记,赠了他冰魄剑。
他要成为配得上这把剑的修士!
宗门小比夺得第三那日,四周的喝彩和赞许像是隔了层水幕般模糊,然而师尊轻抚他发顶的触感却真实得灼人。
“做得很好。”
汗湿的额发,急促未平的呼吸,还有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几乎要撞出来的心。
他被师尊夸奖了!他不负师尊的期望!
那一刻的幸福如此汹涌,几乎要将胸腔撑裂。
下次定要夺得榜首——让所有非议师尊的人都亲眼看看,他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他的师尊值得最好的弟子!
他会以身作则,给师尊招来更多更多的新弟子。他的师尊一定会桃李满天下。
当师尊约他次日往剑心崖观云练剑时,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暗藏的剑穗。这枚水蓝色剑穗他编了整整三日,本想今日相赠,终究未能鼓起勇气。
或许明日……在云海虹霞下……
怎料回房后发现剑穗不翼而飞。他慌慌张张折返云水居,幸而在师尊房间中寻回这抹水蓝。
第二日虹霞漫天,师尊似乎太累了,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发丝间清浅的兰香萦绕在鼻尖,他僵着身子不敢稍动,只盼时光永驻于此。
他终是将那枚水蓝剑穗捧出,像捧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初心。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年轻弟子的笑谈:“师兄,听说在虹霞云环下互诉心意的人,会得到天道祝福呢!”
旁人的笑语惊得他心头骤紧。他对师尊唯有孺慕之情——师尊千万莫要误会才好。
见她含笑收下,他暗自舒了口气。师尊总是这般温柔。
入夜检视佩剑时,他惊觉师尊所赠的月白剑穗不知所踪。忆起最后是在云水居与师尊闲谈,终是咬咬牙翻墙而入。
却在拾起剑穗的刹那,撞见后园温泉中闭目养神的师尊。
师尊墨发湿漉,慵懒倚在池畔。氤氲的水汽如轻纱漫卷,朦胧了那截白玉般的后颈。温泉水汽将她眼尾蒸出薄绯,湿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唇色被浸得嫣红欲滴。
少年僵立在竹影深处,看着一滴水珠正沿着她纤秀的脊椎线缓缓下滑,没入更深的水雾缭绕处。
他霎时红了脸,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