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之前他只见江子翊穿过红衣,不曾见他穿弟子服的样子,一时竟没认出来。
两仪宗弟子服通体纯白,领口袖口处绣有淡金色的卷云纹。这身弟子服在玄门百家中素净得有些过分,寻常人穿起来难免显得过于寡淡。
但这么上下一打量,这身衣服穿在江子翊身上倒是十分合适,不显寡淡,反而衬出几分少年气。
江子翊见到宋淮舟,先是一愣,转而皱眉:“你脸上戴的是个什么东西?”
“啊,面具罢了。”宋淮舟将面具取下,拎在手上掂了掂,“行走江湖最易得罪人,没了江少侠的庇护,还是要小心为好。”
江子翊心里十分受用,表面上却不吃他这一套:“元二呢,你不是与他有‘要事’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跑两仪宗来了?”
“要事”两字被他加重语气说出来,听上去便像是咬牙切齿一般。
宋淮舟在心里叹出一口气。
看来留字条也不太行,小仙师又生气了。
“确有要事。只不过元二他在山下冲撞了邪祟,如何也不见好,便只能向仙师求助。”宋淮舟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最近的宗门便是两仪宗了。”
鉴于此人张口闭口都是鬼话连篇,江子翊对他这番说辞保留意见,不过也没再追问,而是下巴一点他身后的屋舍:“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
“来时有人说过,是明川的。”宋淮舟点评道,“很干净,洒扫之人有心了。”
江子翊总算露出一点笑:“那是自然。既然已经来了,你便同我去祭拜一下神官吧。”
宋淮舟一怔:“啊……啊?”
江子翊趁他还在愣神,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扯到身边,心情大好:“走吧——”
*
自打宋淮舟再次不告而别,两人分别不过几日。江子翊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抓心挠肺的思念竟然一日多过一日。夜里合眼,满脑子都是宋淮舟。
宋淮舟笑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宋淮舟张口骗人时气定神闲的表情。
宋淮舟思考时无意识轻敲的指节……
宋淮舟宋淮舟宋淮舟。
来两仪宗的路上,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刘知言都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问他是不是没睡好。
的确没睡好,一闭眼脑海中就是那个人的样子,让他怎么睡。
江子翊抓着宋淮舟的手腕,心思一动,故意“不小心”蜷起手指蹭了蹭他的掌心,感觉到对方手微微一缩,这才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叫人再跑了。
江子翊的住处离得并不远,半柱香的功夫便走到了。
推开门,绕过一扇绘着孤峰凌云的屏风,淡淡的香火味便飘了过来。江子翊在前面引路,宋淮舟抬首一看,见屏风后隔出一方不算太大的空间,正对着窗子是一张供桌。
桌上一左一右点了两盏长明灯,中间一只小香鼎,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块油纸包好的糕点。
而悬在桌子上方的,是一张“神官赐春”图。
画面是仰视的视角,只见纷纷扬扬一片桃花瓣从酒楼二层窗边雨丝般飘下,边缘绘出小片飞扬而起的衣袂,而神官的面容隐在花瓣后,只露出带着笑意的嘴角。
宋淮舟顿住脚步,盯着那张绘制精细的图画,耳边彷佛又回响起那一日街边众人的欢呼声。
*
那是十多年前的春三月,京师天字号酒楼外种着一株已有二三十年寿命的老桃树。初春时节枝头繁花锦簇,远远望去便似一树粉色祥云,沉甸甸的枝头一直垂到了酒楼二楼。
彼时明川刚下凡不久,“神官”这个名头还不算广为人知,倚在二楼窗边喝酒。
那酒名为“桃花醉”,正是桃花酿成,听这名字便知酒劲不小。而明川年少气盛,与掌柜打了个赌,若是三坛之后还能站着走出酒楼,他从今往后的酒钱便可尽数免去。
明川酒量一向不错,三坛下肚,人自然是没倒的。
掌柜在一旁心服口服,明川眯着一双醉眼,抬眸看见窗边灼灼的桃花,突然兴致上涌。
他脚尖一点飞身掠到窗台上,唰地从袖中抽出奈何剑,桃花被剑风从枝头扫落,他便飞速出剑,就着纷纷扬扬的花瓣,在上面连雕数字。
楼下过路的行人骤然沐浴在桃花雨中,抬手一接,见每片花瓣上竟都有个“春”字!
“神官!是明川神官!”
有混在其中的修士认出了奈何剑,惊喜交加地高喊。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一时之间,半条街的人都凑在了桃树底下,抬手接着纷纷而下的桃花“春”雨。
神官年轻的身影淹没在花瓣中,奈何剑挽着剑花,令人目不暇接,雕下一个又一个“春”字后,笑着消失在了窗边。
自此,明川名声大噪,这桩美谈被时人取名做“神官赐春”,绘在了大大小小各种画作上。
不过自血洗云平城一事后,神官赐春图便几乎销声匿迹了。
宋淮舟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在这里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