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舟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整个身子都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小时候不愿，长大后也不能。

况且身为神官需时刻注重在信徒面前的仪表，即便已经过去十多年，这个习惯仍然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太不雅观了。他心里默默想。

于是，他艰难地抽出一只手，在江子翊侧颊轻轻一拍：“先把穴道解开。”

“不要。”

醉酒后的江子翊胆大包天，闻言还蹬鼻子上脸，死死圈住了宋淮舟的腰。

大有听不到答案就释不松手的架势。

宋淮舟叹了口气。

明日一早他便要与元清臣启程离开，原本是有意灌醉江子翊的。但谁曾想这小仙师酒品这么差，挖的坑反倒把自己埋了。

宋淮舟想了想，企图蒙混过关：“随口一问而已。”

“你又骗我。”江子翊十分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作为惩罚，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宋淮舟腰间本便异常敏感，被他用力一掐，顿时禁不住猛地颤了一下。

江子翊手上动作一停，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朦胧的醉眼一亮，手顺着腰身向上滑去，越来越不老实。

宋淮舟一手按住江子翊乱摸乱动的手，声音有些不稳：“松手。”

“我不。”江子翊顶嘴道，“你还没告诉我。”

若是寻常人如此，宋淮舟高低得用奈何剑给他放放血清醒一番。但对着近在咫尺这样一张年轻的、带了点倔强的脸，他竟然迟迟下不去手。

“罢了……”宋淮舟再一次阴沟里翻了船，无奈道，“若你生在寻常人家，此时也已到婚配年龄。”

江子翊反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你觉得我应该娶一位姑娘成亲？”

宋淮舟道：“婚娶之事旁人插不得手，全在你自……”

“可我心仪之人并非玄门女子。”江子翊突然打断他。

“……”

即便醉酒，江子翊的脸色也与平常一般无二。昏暗之中，他直直盯着宋淮舟，一双眼睛清亮，不像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并非玄门女子，莫非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又或者，不是姑娘，而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面对江子翊极为认真的目光，宋淮舟心中漫起一丝没由来的慌乱，切断这些漫无边际的头绪，避开这个话题：“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该睡了。”

“你不问是谁吗？”江子翊不肯，一手牢牢抓着宋淮舟的手腕，“你不想知道吗？”

宋淮舟沉默不语，没被握住的那只手缓缓藏到床榻外。须臾，一道微弱的金芒闪过，他收回手，指尖点在江子翊眉心。

暗金色的符文隐隐亮起，江子翊本便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彻底闭了起来，双唇开合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后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宋淮舟松了口气，将灵力灌入经脉，强行冲开穴道，从床上起身。

黑暗中，江子翊眉心微蹙，仿佛仍在为没有得到回答而不满。

宋淮舟静静看了他片刻，俯身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低声道：“安神咒，好好睡吧。”

推门前，他想了想，又回到案边，点起微弱的烛光在纸上写了几笔，随后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江子翊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

不觉间，酒楼已经打烊，四下一片安静。

宋淮舟站在门口，指尖夹着慢慢燃尽的传讯符，抬脚离开。

今日一别，他与江子翊想再见怕是就要全凭缘分了。

宋淮舟心中倒没什么不舍，本来江子翊的出现就在他既定的生活轨迹之外，算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遇。

时候到了，便该分别。

他寿元所剩不多，最好还是不要同旁人有什么过深的瓜葛为好，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与江子翊第二次见面时的场景，宋淮舟无声叹了口气。

他好像不小心又骗了这小仙师一次。

不过这次他留了字条，应该不算不告而别吧。

————

“江师兄？江师兄？”

次日，刘知言和薛尤慎站在江子翊门外，刘知言试探着又叩了叩门：“江师兄你醒了吗？”

“哗啦——”房门骤然被推开，江子翊扶着疼得要裂开的头，神情不爽，“怎么了？”

两人立刻抬手作揖，刘知言趁机偷偷往房间内扫了一眼，“咦”了一声。

江子翊不解：“咦什么？”

刘知言道：“宋先生不在这里吗？”

“……”江子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总算在刘知言抬头前被他调整好。他轻咳一声，“宋淮舟怎么会在我这里？”

刘知言一脸疑惑地看向薛尤慎，薛尤慎用胳膊肘将他推去一边，拱了拱手：“方才我同知言路过宋先生客房，见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便想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像哪里不太对……

江子翊揉了揉脑袋，胡乱扯了几句将人打发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回床上，有点懵。

难道就这么明显吗？

就算他确实对宋淮舟有好感，但那也是他昨天刚刚想明白的，薛尤慎和刘知言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以为他和宋淮舟是什么关系，才会在人没了的时候来他房间里找？

不对，人没了？！

江子翊噌地从床上弹起来，一眼看见书案上留的字条，一把扯起来，上面是舒展潇洒的一行字：

我与元二有要事，先行一步，万望安好。

宋淮舟留。

“……”

江子翊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但都是黑暗的、模糊的，什么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