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便传来了红袖招走水的消息。

昨夜下了大雨，南封将景明背回来的时候，他高烧不退，整个人湿漉漉地喃喃不停说着胡话，直烧了一整夜。

见他睁开眼睛，十六忙喊道：“先生！他醒了！”

南封端了一碗药递给他，把手贴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松了口气：“总算退烧了。”他无奈道，“下雨怎么也不知躲一躲，若不是我找到你晕在路边，你就回不来了。”

景明一声不吭，默默把药喝了。

十六凑上来：“昨天先生回家，我同先生说了那些来找你的人，先生便连夜出门寻你，生怕你被威胁又回到红袖招。”

南封叹了口气，接过见底的药碗：“红袖招走水，被烧了个干净，几年之内怕是很难再重新开张，你不必担心。”

景明面露惊讶：“走水？有人逃出来了吗？”

南封摇头。

景明苦笑一声：“难怪他们都说我是灾星……先生，你还是让我走吧，我不想再连累你们。”

“不要这样说。”南封替他掖了掖被角，“既然我带你回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好好休息吧，你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他起身离开，没看见景明的神情，但江子翊和宋淮舟却通过十六看见了。

只见景明坐在塌边，目送着南封离开，嘴角扯出一个阴冷异常的笑，眸中残忍的兴奋一闪而过。

江子翊被他这目光瘆得打了个哆嗦：“红袖招走水……火是景明放的吧。”

宋淮舟道：“很有可能。怕是这把火又将曾经的那个头牌烧了回来。”

恶念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榨取新鲜血液，发了疯一般拼命往内心深处扎根。

从前景明几乎从不出门，在这次病好后，却每周都要出门，带一串糖葫芦回来给十六。十六自然是欣喜，可能是出于孩童好奇的心里，有一天景明出门，他悄悄地跟在了身后。

景明还是在第一次遇见南封的那条路上溜达，半路遇见个赴京赶考的学子。那学子见他少年老成，觉得有趣，便与他攀谈起来。

他说自己有位老母卧病在床，平日里由妻子照料。最近妻子来信，说米价涨到了三两一石。

“边关吃紧，粮价就贵。”那学子叹了口气，“不知城中又要有多少难民饿殍。”

景明盯着地上两人并排的影子：“你很同情他们？”

那学子叹气：“读圣贤书，为的不就是安身立命吗。倘若不能为世人排忧解难，这书不读也罢。”

景明一言不发，许久才点头：“嗯，的确。”

他与那学子并肩走进一条小巷，但只有他一人出来，手上拎着一袋银子。

他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在路边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咬了一口，一串应该是带给十六的。

景明走后，十六悄悄从藏身的地方走到小巷里，然后惊恐地一把捂住了嘴。

幽暗的小巷中，那名学子软倒在一堵石墙后，脖颈处插了一片极薄的刀片，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的前襟染得一片殷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景明每周都会出门一趟，每次都会带给十六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但十六已经知道，每一串糖葫芦的背后，都是一具被刀片划破咽喉的尸体。

他想要同南封说出一切，但景明却比之前更加黏人，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南封身旁，连夜里睡觉都要找各种借口与南封挤在一起。

直到亲眼看见夜半三更时，景明睁着一双兴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封的睡颜，近乎痴狂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流连到脉搏跳动的脖颈，十六终于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二日，在南封离家后，十六借口出去玩，跟上了南封。

就在他准备追上南封开口时，一双冰凉的手突然绕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一旁的树丛中。

窸窣一声，南封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了。

十六惊慌失措地想要大喊，嘴却被死死捂住，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小肉包子，想说什么啊？”

是景明！

十六顿时如坠冰窟，宋淮舟甚至能感受到周身温度骤然降低，一旁作为布阵者的江子翊感受更强烈，心底甚至连带着冒出恐惧。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蜷起来攥住了衣角。

忽然，一只干燥的手包上他紧握的拳头，宋淮舟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凝神，静心。”

江子翊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灵力，将不属于自己的那份恐惧渐渐压了下去。

另一边，十六瞪大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恐惧的泪水，拼命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说的！”

景明笑了，这笑容与他杀人后的神情一般无二：“小孩，一个月前你就发现了吧？南封将你保护得太好，一点心事都藏不住，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十六眼中的泪水“啪嗒”掉了下来，努力挪动着身子想逃出景明的桎梏，可肩膀却被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景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刀片，笑眯眯地对着十六比了比：“小时候有人告诉我，看到不该看的，是要瞎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