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字还没出口，他便嘭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宋淮舟拍了拍手，笑眯眯地俯身打量着被迷晕的元清臣：“手段下作怎么了？你还不是中招了。清臣兄，这做人呢，还是不能太耿直。”

江子翊看得心惊胆战，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初这老狐狸给自己下软筋散都是手下留情了。

他走到宋淮舟身边，踢了踢元清臣，“现在怎么办？”

宋淮舟环顾一圈：“此地多山傍水，肯定有山洞。先找个山洞凑合一夜，明早再做打算吧。”

————

宋淮舟的迷药只有半个时辰的药效，江子翊便将元清臣的几处穴道点住，费力地拖着他往山洞走。

这凶神恶煞的东西不仅心是坏的，身子还沉得要死凉得要死，拖着他像拖着具尸体。江子翊心里抱怨着，嘴上问：“他是你仇家吗，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

宋淮舟走在前面，闻言一笑：“不是，只是此人脾气性子古怪，下手重了些。”

听宋淮舟这语气，他两人仿佛很熟。江子翊莫名有些不爽：“荒山野岭的，他若不是居心叵测，怎么能找到你？还有，什么跟他回去，他要带你去哪？”

宋淮舟“唔”了一声，上下嘴皮一碰，鬼话张口就来：“此人名唤元二，启州元氏弟子，三年前遭人暗算重伤，我把他捡回去照顾了几天，或许是想将我带去宗门吧。”

江子翊从来没听过什么“启州元氏”，不过这世间小门小派数不胜数，有他不知道的也很正常，便没多想，撇了撇嘴：“能收他这样的弟子，怕是那开宗立派的宗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不要跟着他去了。”

宋淮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没错，认可地点头：“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了山洞口，江子翊让宋淮舟先进去休息，自己吭哧吭哧地将“元二”扔在洞口，拂了拂身上的土想离开，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

他转了一半的身子又顿住，回过头来一脸嫌弃地给元清臣划了道保护结界。

山洞不算很深，却极为阴冷，宋淮舟坐下没多久便开始细细地发起抖来。江子翊便又去外面拾了些树枝，念了道引火咒烧起来。

片刻后，火光将山洞内照得亮堂温暖，可宋淮舟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嘴唇惨白，面色隐隐有些发灰，不受控制地蜷起身子抖着，搭在胳膊上的手抓得衣袖泛起一片褶皱。江子翊手忙脚乱地给他烘干衣服，又将灵力不要钱一般往他身体内注入，可宋淮舟还是觉得冷。

“宋淮舟？宋淮舟！”江子翊见他眼睛要闭上，生怕他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连声呼唤，“你怎么样？很冷吗？别睡！”

宋淮舟体内仿佛烧着一团烈火，要将他五脏六腑烧穿，可血液又像是灌了冰，冷得呼吸之间都仿佛带着寒气。听到江子翊的声音，他勉强睁开一点眼睛，手摸索着抓上江子翊为他输入灵力的胳膊。

“你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要滥用。”他声音很轻，也不稳，江子翊趴在他身边才能听到。

江子翊又气又急：“少说两句吧，你这寒症发得奇怪，明天一早就跟我去医馆。”

宋淮舟勾了勾唇角，沉下心来调理体内来势汹汹的反噬。

过了半个时辰，宋淮舟才逐渐缓了过来。期间江子翊又出去找了些树枝填进火中，洞内火苗烧得更旺，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映在洞壁，紧紧地贴在一起。

江子翊见他面色总算好看一点了，将先前用树叶从湖边盛的水递给他：“呐，喝一点吧。”

这水一直被江子翊捧在手中用灵力温着，宋淮舟接过喝了一口，觉得没有温酒有温水其实也不错。

夜色已深，山间起了风，吹进洞中还是有些冷。宋淮舟见江子翊往外挪了挪身子，问道：“你这是要挪到哪去？”

江子翊担心宋淮舟被山风一吹寒症再加重，便想着替他挡挡风，闻言道：“洞口啊，山风太冷了。”

“……”

宋淮舟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

跳动的焰火映在江子翊眸中，少年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小心蹭上的灰，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他，尚未褪去青涩的面孔线条并不锋利，好像有一点……

可爱？

宋淮舟轻咳一声。

他从前便很喜欢养些眼睛清亮的灵宠，师父为此还特地给他建了个园子，直到他下凡历劫，园子里已经养了十多只玉雪可爱的小东西。

眼下他与师父皆已不在，不知那些灵宠现在如何了。

柴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火星。

江子翊见宋淮舟盯着自己出神，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会儿拽拽衣角，一会儿捋捋破嚣的剑穗，就在他实在受不住想去山洞外吹吹风时，忽然听宋淮舟问：“你说明川曾经捡过你？”

听到“明川”二字，江子翊顿时便来了兴趣：“当然，只是可惜我儿时眼睛不好，没能亲眼看一看他的绝代风华。”

宋淮舟失笑：“你又没见过他，怎知他风华绝代？”他悠然道，“万一明川生得凶煞可怖、脸歪嘴斜呢？”

江子翊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虽然见过明川真容的人不多，但就凭他一手奈何剑使得俊逸潇洒，本人就不可能像你说的那般丑陋，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宋淮舟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对他有信心得很。”

江子翊捧着树叶扬了扬头：“那是自然。明川当年可是玄门清流的标杆，谁人不想像他那般以庇护天下为己任呢。纵使后来那群墙头草辱他斥他，但我相信云平城一事定有隐情。他既愿意救一个眼瞎的累赘，又怎会像传言那般丧心病狂。”

江子翊掏心掏肺地慷慨陈词了许久，宋淮舟却从始至终没说半个字。他讲得口干，转头看了宋淮舟一眼，见对方正盯着那堆焰火出神。

“你又在发呆。”他捡起根树枝戳了戳宋淮舟，“是累了吗？累了就先睡吧，我在山洞周围布了结界。”

“明川屠了云平城是事实，旁人指责他倒也没错。” 宋淮舟淡声开口。

江子翊有些不满：“当年的真相早已无从考证，那群人空口无凭，又有什么资格骂他。”

“……”

宋淮舟微微一笑：“倘若明川知道十多年后还有人这样维护他，怕是会很欣慰。”

江子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本少爷从未与别人说过这么多，你还是第一个。”他举起盛着水的树叶，“现在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夜便以水代酒，干了这碗水，此后就坦诚相对，别再用你那些小伎俩对付本少爷了。”

说着，他便要挪过去和宋淮舟“干杯”。

宋淮舟却自己一仰而尽，将树叶搁到一边，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躺了下去阖上眼睛：“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子翊举在空中的树叶碰了个空，他“切”了一声。

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