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舟上一刻还在出神，下一刻便忽觉十几道目光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茫然地抬头一看，装傻充愣：“我……我吗？”

其余修士也不免在心里怀疑：他吗？

这青年看起来一幅弱不禁风、一指头就能捏死的病恹恹样子，让他来当饵能行吗？

“绝对不行！”江子翊往宋淮舟身前迈了一步，挡住这些灼人的视线，“他连剑都不会使，那水神残暴异常，逢人便杀，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怎么能自保？”

宋淮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

这仿佛是第二次有人挡在他身前。

在他还是神官的时候，世人皆以他为倚仗。他那时年少气盛，极端自负，拎着一把奈何剑、揣着一捧少年骨便以为能庇护天下众生，时常忽略了自己也不过是血肉之身，也会受伤、会死去。

结果就是失去了唯一一个会让他保重身体、会对他嘘寒问暖的人。

接下来的漫漫十多年里，他隐姓埋名，混迹市井，逐渐淡忘了曾经被众人需要的感觉，也不再需要别人来保护他。

直到此刻。

宋淮舟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终还是物是人非。

听了江子翊的话，部分修士也动摇了。

他们毕竟是有名有姓的玄门大族培养出的弟子，从小接受的训诫提醒他们，不可仗势欺人。此刻却要让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为他们牺牲，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灰衣修士的目光在江子翊脸上逡巡了片刻后挪开，仍是那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做不做在你们。”

这群修士静了片刻，逐渐有人开始小声私语。

“这么做也实属迫不得已，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还有一线生机了。”

“可那位公子不会武功，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

“那还能如何？此刻他就是破局关键，要我说，他就应该自己站出来。”

诱饵其实谁都可以做，只是一旦被选定为饵，就必须亲自入炼神大阵阵眼，于修士而言凶多吉少，极有可能将玄冥引入大阵后，自己也被炼化进其中。

显然没有人甘愿冒这个风险。

大多数人都想，既然有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何不让此人入阵？

再说，死一个玄门辛苦培养的修士，跟死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代价能一样吗？

风向逐渐朝着灰衣修士那边歪去，江子翊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刚想开口，便听梁琮道：“诸位都是玄门弟子，家规门训也都明示过，修道之人，当以身为垒、逢危争先。此番危难之际，诸位竟只念及自身安危，要将平民百姓推出来挡灾。”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静默，梁琮缓缓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便是玄门做派吗？”

没有人再开口，先前有过私心的修士此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梁琮环顾一圈，收回目光，冲宋淮舟一拱手：“先生宽心，梁某愿以身为饵。”

宋淮舟抱拳做足礼数，而后笑了笑：“多谢梁少侠，不过还是我来吧。”

此言一出，包括梁琮在内的所有人都愕然抬头，江子翊愣在原地张了张口，看见宋淮舟嘴角浅淡的笑意，还是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为何？”梁琮不解，“先生无力自保，倘若水神突然发难……”

“那便要仰仗诸位了。”宋淮舟微笑道。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急急的雨点敲在窗棂，叮咚作响。

“既然已经决定，便快些动身吧，时间不多了。”片刻后，江子翊打破沉默道。

梁琮点头，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件宝塔样式的法器，并起两指念了道晦涩拗口的法咒，数十道冰蓝色的光芒顿时从宝塔内倾泻而出，落在每个人身上，闪烁了两下后渐渐隐了下去。

梁琮道：“此法器可隐匿气息半柱香的时间，到阵眼附近后，我会将……”他问过宋淮舟的姓氏，接道，“宋先生身上的法阵收回。”

其余人点头，边朝后舱走边小声交流着对策，宋淮舟和江子翊不远不近地缀在人群后，此时倒是格外安静。

宋淮舟看了眼刻意将他甩在身后半步远处的江子翊，这小仙师一生气便喜欢用后脑勺对着别人，着实算不上好习惯。他盘算着日后得找个机会将他这毛病改过来。

“江少侠？”宋淮舟笑眯眯地多走两步，与江子翊并肩，“宋某还未谢过方才……”

“谢什么谢！”江子翊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武功都不会还逞什么英雄，你知道溃化后的神祇有多危险吗？小命不想要了？”

吼完，他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头，瓮声瓮气地补上一句：“本少爷才不是在关心你，只是还没拿你回两仪宗问罪罢了！”

见宋淮舟不说话，就是这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江子翊又臭着脸瞪回去：“小命都不保了还笑得出来！”

宋淮舟还是神官的时候，曾经在自己的府邸后院养过一只通体赤金的灵犬，脾气性子骄矜得很，但凡他出门一趟身上沾了其他灵兽的味道都要躲开几丈远，连碰都不让碰，竖着耳朵朝他哈气。

眼下这小仙师的模样，倒真与他从前那只灵犬有几分相似。

宋淮舟伸手将江子翊搭在肩上的马尾撩到脑后，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方才江少侠为何没有阻拦？”

江子翊的目光在宋淮舟那只修长干净的手上黏了一瞬，支吾道：“本……本少爷……”

宋淮舟道：“因为如果方才被选中的是你，你也不会推辞，对吗？”

江子翊沉默了。

倘若是他也就算了，再转念一想，若被选中的是其他人，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心理波动。但此刻是宋淮舟。

偏偏是宋淮舟。

距离后舱还有几步远的距离，越靠近阵眼，体内的灵力便流失得越严重。眼下大多数修士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元神开始一点一点被炼化，有人受不住疼痛，冷汗湿透了弟子服，被身边的人搭着才勉强走过去。

可江子翊体内的不适却微乎其微，他右手抵住丹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一丝暖流，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先前在识海看见的那一缕护着他元神的金色。

从前他跟在明川身边时，虽没见明川动用过灵力，但无意中撞见过一回他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