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针被粗暴扯掉,针孔冒出一连串欢快的血珠,在床单上浸开。
钟闻野余光瞥见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分出一只手给许辞压着手背,低声应道:“好,一会就办出院。”
方聿的指尖抽搐似的蜷了一下,将那只伸出一半的手收回,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我走了。”
许辞将头抵在钟闻野胸口,眩晕混着恶心不停作祟,还是哑声道:“走吧。”
钟闻野抱着许辞,从始至终没有分给方聿半个眼神。
方聿看着他们两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走出了病房。
钟闻野小心翼翼地抬起指腹,好在针孔没有再出血。
他将许辞安置在床上,想按呼叫铃,却被许辞拦住了。
“你们都瞒着我。”许辞的双眼有些泛红。
“瞒有用吗?”
努努的死也是,杨英英的失踪也是。
他许辞野草一样活了那么多年,现在倒成了金贵的兰花了,一吓就死。
钟闻野垂着眸,一副任他埋怨的态度,让许辞的这股气不知道该朝哪发。
可能是刚才的急火攻心,许久不出来作妖的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许辞用拳头在被子里悄悄抵着抽痛的胃,“你还记得孙荣奎吗?”
钟闻野抬起头,只听许辞缓缓道:“杨英英也欠了债,债主就是他。”
钟闻野道:“所以你要帮她。”
“你怀疑杨英英的失踪是那些人做的?”
许辞点点头,脸疼得有些发白,心道跟钟闻野讲话就是省力气。
许辞道:“杨英英给我留了东西,可能会是线索,我已经叫李阳去取了。”
“所以,”钟闻野顿了顿,看见许辞鬓角的冷汗已经滴到了下巴。
“我们先吃饭吧。”
钟闻野的表情极为认真,看得许辞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道:“跟我一起去吧,我给你做点汤喝。”
许辞将抵住胃的手挪出来,笑着拍了一下钟闻野的手心。
“怎么,你还怕我跑吗?”
“嗯。”钟闻野的手依然伸在半空。
这人总是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相当真诚地说着奇怪的话。
易德医院的负一层,有一间很大的营养厨房,专门负责为楼上的患者提供餐食,如今被钟闻野征用了一半。
许辞坐在小凳子上,像一个有些碍事的监工,看着钟闻野唰唰地切着胡萝卜丝。
做饭这事,说到底还是太繁琐。偶尔做做还当好玩,一天三顿就真的有些烦了。
许辞将下巴搭在金属台板上,厨房的冷光打在钟闻野挺括的眉眼,活像是冰箱里的照明灯。
可借着这点厨房里的烟火气,又让许辞真切地觉出了几分暖意。
钟闻野做事时总是很认真,许辞盯着他,那点滚乱床单的坏心思又上来了,开始跟钟闻野搭话。
“你总是这么做,不烦吗?”
钟闻野边有条不紊地往锅中挥洒调料,边回许辞的问题,“做给你吃的,不烦。”
许辞呛了一下,又觉得不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认输,继续道:
“要是哪天,我吃腻了你做的饭怎么办?”
咔嚓咔嚓的切菜声一顿,钟闻野缓缓吸了口气,将自己从破防边缘拉回。
他将切好的葱末往锅里一丢,想到了问题的解法,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我会做很多菜。”
他头也不抬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的就去学。”
钟闻野忽然转过头,望进许辞明亮的眼睛。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不好的地方,我改。”
许辞被钟闻野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彻底乱了方寸。
他从前总觉得钟闻野忽冷忽热,陪他的时间太少。
可七年,多少顿饭。
许辞的心胸只有一点,眼界也只有一条,死盯着那些事不放。
他感受到的只有痛苦,却同样忽略了钟闻野的付出。
他将自己囚禁在充满负面情绪的牢笼里,痛苦无法自我消解,反倒越积越重。
也许要是能早点说出口,两个人也不至于这么过七年。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终于把许辞不安定的心熨平整了些。
他住的这家易德,是距离竹里塘最近的分院。
易宁见他没有大碍,便跟贺时一回了首都的总院继续忙碌。
钟闻野已经替他提交了出院结算,也好在易宁走了,不然许辞心里还真的有些发怵。
医生嘱咐了一些出院后的事项,许辞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有钟闻野,神色认真地点头。
又在床上勉强地躺了一个多小时,李阳终于回来了。
“什么东西这么急啊。”李阳跑出了一脑袋的汗。
他将一个被黑色垃圾袋包着的东西递给许辞,顺带着将藏了好几天的手机一并还给了他。
李阳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东西藏得够深的,不在抽屉里,在后面粘着,好在节目组还没把东西全撤走。”
他张望道:“钟总呢?”
许辞捏了一下包裹里面的东西,摸到了一个环形的硬物。
“他给我办出院去了,阳哥你去替他一下吧,把他喊过来。”
“出院?”李阳急道:“你这身体能出院吗?
“于导的组还要试镜,你不好好养伤,就想这么一瘸一拐的去?”
“那不耽误。”许辞拆开包裹,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他抬起头道:“而且你们瞒着我这么久,这账我还没算呢。”
李阳有些心虚,“你都知道了。”
“可是辞辞,杨英英失踪,自然有警方调查,我们又能帮什么忙?”
许辞叹了口气,刚刚按下的忧色再次冒了出来。
“阳哥,我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我更难受。”
李阳清楚,许辞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转圜不了。
在许辞被埋的几天几夜,李阳恨不得赌咒发誓,只求他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