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念成艰难地托着方聿,架起他的胳膊道:“方总,我送你回去。”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许辞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方聿许是真的醉了,半推半就地被邓念成带离了广场。
刚走出许辞几人的视线范围,只见他脸上的醉意忽然一扫而空,从邓念成那里抽回了手,淡淡道:“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邓念成尴尬地笑了一声,“这不安全吧,要不我……”
方聿极为明显地皱了下眉,连邓念成这个不识时务的都看出来了他的不悦。
“走吧。”方聿道,“之前跟你说好的条件,不会变。”
广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钟闻野像是没回过神似的,还看着方聿刚刚站着的方向。
许辞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道钟闻野这副样子可比平时可爱多了。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钟闻野醉了,但不哭不闹,也该有糖吃。
“小许等等。”杨禄生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提着篮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方总呢?”
许辞道:“他有点醉,已经回去了。”
杨禄生失落地点点头,看见钟闻野忽然眼睛一亮,把篮子往他的手里塞。
“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都是好东西,外面买不到这样的蛋。”
钟闻野接过篮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杨禄生说的话,扭头就走。
这样多少有些不大礼貌的举动被镜头如实记录,杨禄生也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揪着衣摆。
“站住!”许辞对着他的背影低喝一声。
只见钟闻野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半晌才转过身,微微皱眉看着在场众人。
那无疑是一种很不耐烦的态度,配上他一贯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怵。
许辞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钟闻野应该只是因为头晕难受,所以才皱眉。
他稍微放柔了语气,“跟人家说谢谢了吗。”
周遭静默了半晌,在所有人以为钟闻野要发火的时候,他动了。
钟闻野将篮子搂在怀里,上前,迎着杨禄生惊恐的目光,一板一眼地鞠了个三十度的躬,道:“谢谢你。”
许辞满意地“嗯”了一声,拍拍他的后背让他直起身,也对杨主任道:“谢谢您。”
杨禄生眼里的惶恐更甚了,摆手道:“不用不用。”
现场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清空,许辞取下领口别着的收音麦,看着钟闻野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笑着道:“还不回去吗。”
钟闻野接收到指令,开始挪动步伐。到底还是醉得狠了,走到半路的时候就开始打晃。
许辞只得一手提着鸡蛋,一手扶着他,好不容易咬牙将人扔到床上,给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
刚把鸡蛋放到厨房,回屋,看见钟闻野在地上直挺挺地站着。
许辞被吓了一跳,回手关上房门。
“你这是干嘛。”他掏出口袋里方聿的眼镜放到桌上。
“喝多了不睡觉,现在要给我舞一段。”
“嗯?”许辞好脾气地在凳子上坐下。
“是还没表演够吗,这位小提琴家。”
钟闻野摇了摇头,像是有些难过。
许辞见他这副样子,眉头一跳,心道你可别哭啊,我害怕。
钟闻野站在那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声开口,“我做的粥,好吃吗?”
许辞一愣,道:“好吃啊。”
钟闻野上前两步,俯视着许辞,眼里是倾泻而下的委屈。
“那我跟方聿的粥,哪个好吃?”
许辞心中警铃大作,忙站了起来,却听钟闻野越说越起劲,“我也会做雪菜笋丁……鸡肉粥。”
“我做的也很好吃,你不能吃他的东西。”
“还是两顿。”他郑重地控诉道。
许辞心虚地退了半步,腿弯被凳子顶住,只好用手艰难抵着钟闻野越凑越近的胸口。
方聿在厨房做饭那天提过这事,当时钟闻野还病着,敢情躲在屋里也一点没耽误他偷听。
“方聿是点的粥谷坊家的外卖,又不是他做的。”
许辞解释了一句,对上钟闻野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醉鬼现在根本听不进解释。
认命道:“你做的好吃,你的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饭,行了吧。”
钟闻野不说话,依然是那副沉默的犟种样子,盯着许辞的良心看。
许辞彻底无奈了,并起手指发誓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的饭,尤其是方聿的饭,饿死也不吃。”
“行了吧。”
这次许是满意了,钟闻野脸上的冷硬一散,开始软绵绵的往许辞身上倒。
许辞见势不妙,迅速一偏头,钟闻野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温软的触感留下一道令人心痒的痕迹,险些就被亲个正着。
许辞后反劲地将他推开,却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把钟闻野推倒在了床上。
这下可好,彻底老实了,人事不省地昏睡了过去。
许辞退到门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一颗心又开始疯了般的狂跳。
天知道他刚才看见钟闻野倒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亲过去。
许辞羞愤地咬了咬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比他更尽职的情人了。
他这个人的性格实在算不得好,却捏着鼻子做了七年极尽贴心的温柔情人。要是再算上在剧组,属实是上了戏又下戏,一个人打两份工。
可如今他对钟闻野不好,对他冷脸,还说一些难听的话,钟闻野却也全盘接受。
像是无论他做什么,落进钟闻野眼里都只有干得漂亮。
这无疑是一件相当不理智的事情。
与其说偏爱,不如说就是单纯的盲目。
因为所有选项都只有他一个,所以无从比较,也不可能有谁更好。
床上的人像是荷叶上不大安分的露珠,滚动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许辞凑近过去听,只见钟闻野难耐地扯了扯领口。
“我不可能给你洗澡啊。”许辞谨慎地躲到一边。
村主任抽的卷烟平等地沁入了钟闻野身上的每一寸布料,是他这个洁癖患者绝对不能忍的。
又等了会,见钟闻野实在难受,许辞到底还是不忍心。屏着呼吸,伸长胳膊解开钟闻野的扣子,三两下扒掉衣服迅速丢进洗手池。
他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偏过头干哕了几声,被这股劣质的烟草味熏得眼里都沁出了泪。
过往的记忆沿着嗅觉逆流而上,掩盖的伤口再度撕裂,沉疴骤然爆发。
这些缠绵不愈的苦难时刻提醒着许辞,他从未有一日脱离过那片破败的平房,终有一日,会被重新拽回烂泥地。
他总是这样。
在最快乐的时候提前感到悲伤,沉浸在幸福里,又无法控制地联想到痛苦。
快乐得不够彻底,痛苦得又不够纯粹,周而复始。
许辞狠咬了下舌尖,逼退眼底的那股酸意。
他抗拒这股味道。
不,准确点说,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