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眼前这座雪山有着母亲一般的包容和温柔。
这让江妮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也因此,当他们已经在日内瓦,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动身去机场的时候,江妮翻看着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和视频,已经在开始提前戒断这次的旅行。
过了会儿,不断翻相册的江妮停住了滑动屏幕的手指。
这张照片是沈寂在雪山上帮她拍的。
因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格外的明亮,眼前大片的白和过于亮的阳光让江妮睁不开眼。
而江妮没有墨镜。
沈寂就把他架在头上的墨镜摘下来给江妮戴上了。
她戴着他的墨镜,和如同母亲一样的雪山拍了一张照片。
当时拍完照片后,沈寂就带她去了山顶的商店,他亲自挑了一款墨镜买下来送给她。
江妮垂眸看着这张照片,忍不住又想起了母亲。
她忽而意识到,她长这么大,除了还没记事时和父母拍过一张全家福,再也没有和母亲拍过一张照片。
而她再也无法和母亲拍一张合照。
她没有母亲了。
这是江妮心中最深最大的伤痛。
江妮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刚把手机屏幕摁灭,沈寂的微信消息就传了进来。
沈寂问她:[小江老师,我们去酒店餐厅一边写作业一边吃冰淇淋怎么样?]
本来笼罩在江妮心头的那层阴霾瞬间就被一阵微风给吹散。
她回他:[好。]
自从月考成绩出来后,沈寂动不动就叫她“小江老师”。
江妮起初还很羞赧,但现在,她已经可以淡定地面对这个称呼了。
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真正听到他的声音,所以羞耻感会小很多。
这会儿不是饭点,酒店餐厅里的人很少。
沈寂和江妮找了个抬头就能望见湖景和雪山的位置落座。
不多时,他们要的冰淇淋被端了上来。
沈寂还在和一道数学大题斗智斗勇,他对江妮说:“你先吃,我写完这道题再吃。”
江妮在看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后,轻“嗯”了声回应沈寂。
她慢吞吞地吃着冰淇淋,思绪却开始漂浮。
江妮逐渐发起呆,目光变得没有焦距,吃进嘴里的冰淇淋好似都失去了味道。
须臾,江妮突然轻声问沈寂:“沈寂,你会想你妈妈吗?”
沈寂本来正低着头认真计算着最终答案,听到江妮的话后,他顿时停了笔抬眸看向了她。
江妮手里捏着吃冰淇淋的小勺子,嘴巴因为吃了冰淇淋变得比平时更加红润了几分。
她低垂着眼眸,长睫在眼睑下方落下一片阴影。
“会啊,经常。”沈寂大大方方地承认。
随即,沈寂问江妮:“你想你妈妈了?”
盯着手机屏幕的江妮小声应:“嗯。”
“很想她。”她说。
沈寂放下笔,两只手都垂落到桌下,温声说:“如果你愿意和我倾诉的话,我可以当你的秘密树洞。”
江妮在看完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后,掀起眼眸看向沈寂。
她并没有立刻说话。
江妮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吃进嘴里。
很浓郁的巧克力香混着奶香填满了她的口腔。
冰度中和了一些甜度,所以吃起来并不觉得甜到发腻。
“我起初真的以为是江德富故意把我妈的哮喘药丢了或者藏起来了,所以才导致我妈没有及时用药,我那时觉得,如果不是他,我妈妈不会死的。”
“但后来我打扫家里的时候,发现我妈的哮喘药在桌子底下。”
江妮轻咬了下嘴唇,“我妈出事那晚,我睡的很沉,或许我妈求救了,而我没听到,要是我没睡那么沉就好了,要是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控制不住的开始哽咽,“要是我及时醒了的话,我妈也许就不会有事……”
“江妮,这不是你的错。”沈寂告诉她:“你不需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儿,也是个很好的女儿,你妈妈那么疼爱你,她一定希望你快乐地、轻松地过你自己的人生。”
手机上的文字还是变得模糊不清,江妮快速地眨巴着眼才勉强看清沈寂说了什么。
她放下吃冰淇淋的小勺子,嗓音开始轻轻颤抖,“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妈妈在爱我,我也只爱我妈妈。”
“我爱……”话都到嘴边了,沈寂才恍然发觉不合适,他连忙改口,告诉江妮:“我和兰姨还有宏叔他们都在爱着你啊,你这么好,值得大家爱你。”
他的这句话的前两字,转换成的文字是:[我哎……]
江妮这会儿情绪正上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稍微缓了缓劲儿,勉强稳住声音,才又继续说:“我小时候听邻居奶奶说,我出生之前,村里的人们都说我妈怀的是个儿子,江德富那几个月对她可好可好了,每天都亲自给她做好吃的,他准备了好多鞭炮,就等着孩子出生的时候放鞭炮庆祝,结果在我出生后,江德富看到是个女儿,立刻就把鞭炮都收起来了,还把我妈臭骂了一顿。”
“邻居奶奶说我妈坐月子的时候可受苦了,江德富连一个鸡蛋都不肯给她吃,说她不争气,说她生了个女儿不配吃好东西。”
沈寂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小时候有很多次都恨我自己不是个男孩儿,我钥匙个男孩儿,我妈就不用受苦了,我们也不用再挨打了。”
“但是后来我意识到,错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妈,我不该因为我是个女孩儿就感到抱歉。”
江妮歪了点头,情绪逐渐变得平静的她,语气也跟着轻缓下来:“这十几年来,我妈一直都护着我,哪怕她也恐惧害怕,但每次……每次还是会把我护在怀里,挡在身后。”
“她身上的伤痕比我身上多多了。”
“她去世那晚,我给她穿寿衣的时候,她的身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伤,新伤和陈旧的疤痕交错着,布满了她的身体。”
“我的妈妈是带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离开的。”
沈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江妮也其实不需要他出声安慰,她只是需要把这些事说出来,而沈寂是那个可以让她倾吐这些事的人。
“她去世后的这几个月里,我甚至会用她去世就是解脱了来安慰我自己,但我又觉得自己好恶毒,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明明很想她,我想要她长命百岁,我希望她永远都陪着我,我还许诺过等我考出去挣了钱,就把她带出那个地狱,以后我们就彻底自由了,我们要去看更大更广阔的世界,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生活。”
“她都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我还没带她逃离那里。”
“我妈妈永远被困在那里了。”
江妮轻抿住唇,闭上眼,带着哭腔呢喃出声:“可是我还活着。”
我看到了更大更美的世界,她却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下一秒,江妮落入一个无比温暖怀抱。
她倏然睁开眼。
与此同时,有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江妮,”沈寂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她,短发微微扎着她的脸,他嗓音低缓而温柔地告诉她:“你就该好好地活着。”
嗞啦——
江妮……
嗞——
……好好地……
江妮皱紧眉头,不太舒服地歪了歪头。
但是当她集中精神再认真去听时,她的世界仍然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