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你呢?”
眼看他嘴里说出这句话,裴鸢脑中轰然,浑身都似没了知觉。
她眼眸四处乱转,瞥见他的双耳绯红。
他一瞬不瞬凝视着她,裴鸢默然半晌,心一横,说,“微臣也喜欢,殿下。”
赵泓抿唇笑了一会儿,“不是君臣,是你和我。以后没有旁人在,以你我相称。”
裴鸢:“我不敢。”
赵泓笑了,“还怕?方才我是有些生气,但不会将你如何,怕成这般也不说些好听的话?”
他语声柔和,与先前判若两人,裴鸢大着胆子试探,“方才还以为我要没命了。”
“杀人前还摆脸色给对方戒备,那是江湖豪强的做法。我要抹去谁,对方根本不知如何丢的命。方才我是吓你的,你没犯大错,要没命也是他们。”
他在教导裴鸢,先前在户部,这般场面不少,只不过是以君臣的身份,隔着遥远的距离,彼时他语气淡漠,裴鸢恭敬聆听,十足认真。
眼下,他们近得衣袍相触,他的语气也温柔,带着淡淡笑意,“总之你记住,我看似动气时,说明还有得补救,若是云淡风轻,还笑一下,才有人死到临头了。”
裴鸢觉寒意自脚底窜到脑门,沉声应“是。”
赵泓顿了顿,“算了。来日方长。”
“今日起你住这里。待一月后你官期届满,我想办法让你脱身。”
裴鸢忙道:“我想留在朝堂。”
“此事先前已有定论。”
裴鸢神情失落难掩。
赵泓当没看见,退开一步,“夜深了。你出了许多汗,我差人送些水来,之后不会有人来搅扰。衣柜里都是照你的身形做的衣裳。”
赵泓离开了。
房中寂静。裴鸢重重呼出口气,浑身几乎脱力,坐了会儿,方才的一切还是如梦一般,诡谲不真实。
她走到床边,忽然蹲下打量床底,空无一物,又走到衣柜边,飞快拉开,满柜的衣物,她抬脚扫了扫,也没人。
青色暗蓝衣袍里夹杂着一片粉色衣料,她牵开来看,是一袭裙装,她忙松了开,将衣柜合上。
斗转星移,夜色转淡。
晨钟一响,裴鸢准时转醒。
陌生的床帐,比她自家舒服数倍的床褥,都提醒着她昨夜的事,还有挥之不去的春梦。
与往日不同,昨夜梦里灯光忽明忽暗,明亮时他轻柔带笑,在她唇边呢喃着“我喜欢你”,暗黑时她被重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鸢定了定神,起身穿戴整齐,官服和幞头一丝不苟,与往日无异。
走出门,穿过院中,出了院门回头看,才知她昨晚住的观澜院正房,而往后还得在这住一段时日。
裴鸢神色不变,循着记忆的路线出了齐王府,准备去皇城上值。
却在府外碰到了齐王车驾,忙收回脚转回门内。
回头却见齐王迎面而来。
赵泓面色平淡,只扫了她一眼,“带你去上值,跟上。”
目不斜视上了马车,裴鸢不忘行礼才跟上。
进了马车,只有他们二人,赵泓直直盯着她。
裴鸢忍不住道:“微臣住齐王府已是不妥,再一同上值,让户部同僚见了,恐怕徒添流言。还是让微臣步行吧?”
赵泓看着她微笑,“你是本王的龙阳。你不知道么?”
裴鸢哽了一下。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传流言,还不如随心所欲。”
“殿下说的是。”
“那你坐过来。”
裴鸢不动。
赵泓瞧了她一会儿,抬身坐了过来。
身侧紧贴着,裴鸢下意识往一旁挪,赵泓拉住她的手腕。
裴鸢坚决反抗,终于挣开,手腕都红了。
她忙站起来,将衣袖理顺,捋了捋门襟,青袍铜带被她理出了紫袍金带的气魄,理完了朝赵泓行礼,“微臣逾矩了,殿下恕罪。”
她这般自矜正直的官僚做派,分明是斥责他逾矩了。还给他留脸面,还是做臣子熟练。
赵泓敛了笑,“恕你无罪,坐吧。”
裴鸢管不了他始终在她面上的眼神,只好正襟危坐,以示君臣有别。
赵泓目光寸寸描摹着她的五官,自浓眉滑过微颤的眼睫,转悠不定的琥珀色瞳孔,到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通透如玉的双耳。
最终落在她的眼睫上,像两只扑闪的蝶翅,细碎的光彩飞舞。
“没见到你时天天想见你。眼下看着你心里却更空了。”
裴鸢心想,那你还见。
嘴上却道:“殿下不如同微臣一样闭目养神。”
说着真闭上了眼。
赵泓笑了笑,也闭上眼,忽而又睁开了。
“不可。闭上眼仿佛与你同榻而眠。”
裴鸢猛地睁眼,撞进他的眼眸,他的笑意扩大,眸中秋水横波,透亮清澈,像要勾人跳进去。
忙垂下眼,却见近处青色官袍和玄黑色盘龙袍贴在一起,因马车晃荡而偶尔摩擦。
只好再次闭上眼当眼盲耳聋。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
“承天门到了。”外头有人低声道。
裴鸢该下去了,户部在皇城以西,赵泓要进宫上朝,在最北。
裴鸢快速站起来,弯身推开车门,里头赵泓一直看着她到随侍关上门。
脚踏实地,裴鸢一身轻松,左右都是上值的官员,等着齐王车驾离去,见她自马车里下来,无不投来目光,却又不敢多看。
裴鸢拱手朝齐王车驾行礼,直到车驾开动才直起身。
随即大步往户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