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接过来,他手指一松,杯盏落地。
啪一声脆响,接着她听得一声冷笑,再抬眼,就见他看着她,眉心微皱,眼中的漠然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鸢自梦中惊醒,才发现是天转冷了,被衾太薄受了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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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裴鸢点卯后,在书案后处置自己的职事。
户部司虽为户部四司之首,掌全国户口籍帐、土地、赋役之政令,但议政布政都是郎中的权责,裴鸢心中对当下的政令胸有成竹,但身为九品主事,她的职事是统计辖下各州县的人丁,户籍,田亩。
州县呈上手实,有个粗略的统计,再由她核实,统计,归档,事项重复,但繁琐而庞杂。
她一连扫过数十张手实,瞬息算出结果,与账册相对,相符则盖上印,直接归档,若有误,则在错处写上批注,盖上裴鸢之印,让令史下发回呈上来的县,再行核查。
仅是她辖下之事,可很快完成,但她最后故意拖延着,不那么快做完,打算等李篙不注意时径直去大理寺。
但今日李篙却费心在门边转来转去,眼神三不五时落在她这方,似要守着她做完。
裴鸢不能总跟他耗着,他是只蠹虫,活着就行,她的时间却宝贵至极。
她还是快速做完了,交给令史去处置。
令史刚走,李篙就捧了一沓公牒过来,“这些处置了再走。”
裴鸢不想将场面弄得太难看,正要再抬出齐王狐假虎威,外头小吏低呼,“齐王殿下来了,快去迎驾。”
裴鸢和李篙眼神交锋,李篙先勾起得意的冷笑,裴鸢也微笑。
李篙转身出去,众人都涌了出去。
裴鸢站在远处,没有立即跟出去迎接。
齐王殿下连着四日来户部,洪景为首的户部高官连着四日寝食难安。
第一日驾临后罗侍郎下狱,第二日忽然驾临,当日朝会就宣读罗侍郎犯谋逆罪,判了斩首的敕令,第三日是例行处事,而今日,是罗侍郎被处斩的日子。
案子判得神速,罗侍郎的头也落得神速。今日朝会上黑无常冯未明寻的理由是,找钦天监算过,今日宜斩首。
朝上自然是骂声一片,项王为首的李氏宗族几乎要与冯未明动手。
一派喧哗中,只有齐王殿下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可是,真的与他无关吗?洪景不敢深想,怕想多了,也算犯谋逆之罪。
他自认自己与扬州谋反案毫无牵连,也对陛下顺从无有反心,可罗侍郎又何尝有呢?
洪景只恨自己今早没有与家人道别再来上值。
赵泓进了户部衙署的门,众人已经站成排迎接。
他曾说过每次驾临不必如此迎接,但洪景仍是每次都摆出这样的阵仗。
赵泓停了步,人群里不见裴鸢,却见诸人面如死灰,还有不少人在发抖,他停了几个呼吸,甚至有人晕倒在地,他觉乏味,准备转身离去。
听得人后有细碎脚步响起,他停了步,片刻后,裴鸢捧着一盏茶走到了他面前。
场面非同寻常,洪景和李篙都费力抬起额头来看。
三年前,这位殿下刚到户部,第一日就择了错处,贬黜了十人,远在交趾,说是外放,实则流放!到如今那十人要么死在途中,要么死在任上,无一幸免。
白无常的名声从此坐实。
之后齐王接见了每一个人,三言两语中挑中了科举进士出身的裴鸢。
齐王令裴鸢纵览户部十年年志,一个月后,他竟然对大唐各州县的度支,田户,仓储了如指掌。
裴鸢一时炙手可热,最得重用时,齐王曾亲手给他倒过茶。
裴鸢被放逐遗弃之后仍在齐王面前晃,只不过齐王未再正眼看过他,当初被打压的老家伙们为了泄愤,总命他去倒茶。
裴鸢为人算得上谦和,即便是最受齐王重用时,也没得罪过人,被厌弃后不见恼怒,被人使唤上几次,每逢齐王驾临的日子主动奉茶,被冷待一站半个时辰也毫无怨色。
其余人都渐渐没了打压他的兴趣,只有李篙这个直属上官还把他当牛马使唤,捞些吃力的活儿,推给裴鸢干。
裴鸢自是做得极好,没有背过锅,还将李篙的名声给推高了。
但李篙也未获提拔。
这件事,李篙心安理得,洪景却觉不寻常。
但李篙昨日被裴鸢一唬有些开窍了。
二人都盯着今日裴鸢的这杯茶,到底能不能奉到齐王殿下手中。
齐王身边的裴鸢心中有底但又不是十分有底,双手稳稳当当递到了赵泓面前,心跳快从耳朵里震出来。
茶盏天青色,如暖玉般的手指包裹着盏底,赵泓鬼使神差伸手去接,碰到茶盏,指尖擦过她的手指。
相触之处霎时窜过一阵酥麻,两人同时松了手退去,茶盏直直坠落。
裴鸢眼疾手快去捞,接住了茶盏,茶水却洒了大半,浇透了她的一只手,洇湿了半截袖口。
万幸没有当众上演被齐王砸了茶盏的丑剧。
不知对方闹的哪一出,裴鸢紧握茶盏抬眼看去,齐王神情还是冷淡,但眉头轻锁。
裴鸢几乎撑不住要下跪告罪。
“烫么?”齐王低声问。
裴鸢愣住了。
“问你可烫。”
裴鸢收回手,“无碍。微臣去换一杯来。”
“不必。”赵泓淡道,随即往北厅里走去,“裴鸢一人来即可。”
赵泓进了门,裴鸢正色着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门关了。
院中众人呼气声此起彼伏,李篙的脸已经失了血色。
李篙立即指挥众人,“快,将裴鸢桌上的公文都撤了!”
还不明状况的卫云岫精神一凛,脸色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