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齐王循例来户部处事的日子,侍郎洪景和五位郎中均聚在北厅,裴鸢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好像又习惯了她出现在这般场合,都没有对她投来多余的目光。
奉了茶,裴鸢想退下,齐王投来一个眼神,凝视了她一瞬,转向身侧,“先候着。”
裴鸢站到了他的旁边。
议事很快结束,诸位上级们告退,裴鸢不知该不该走。
赵泓没动弹,外头的随侍进来关了门,裴鸢眼皮一跳。
“跟我谈谈。”赵泓道。
裴鸢抬首,撞进他的眼里,他好像还是平淡,但挺专注的。
直棂窗投下明亮日光,照得他颈侧的肤色泛出绒绒暖光,但她说的话却冷静无波,“殿下要与微臣谈什么?”
“谈你这几日为何反常。”
裴鸢顿了顿,“是因微臣身体抱恙,但微臣不日就要痊愈了,不会耽搁公务,还望殿下宽恕。”
连着三日缺觉,加上担惊受怕,或许还有昨晚那一碗药的缘故,裴鸢的脸色很不好,肤色苍白,眼眸暗淡,眼下还有些青影。
即使是被他斥责冷待,她的眼眸也没有灭过神采,眼下她这副模样,倒像是比他还痛苦。
赵泓眼中浮起烦躁,很快压了下去,“先坐。”
裴鸢移步坐在了右首的位置。
赵泓看着她,仍是觉得远了,起身坐到了右排第二个位置,与她几乎并肩。
来自他身上的冷香萦绕鼻端,裴鸢眼珠落在手上,手掌置于膝上,手指僵着一动不敢动。
“可是因不让你去大理寺怪我?”
赵泓的嗓音算得上温柔,裴鸢手指紧了,撑着没有吭声。
赵泓声音更低,“我知你心怀大志,也有大才,但朝堂不适合你。无论是户部还是大理寺,你站得越高越危险。在户部,我能掌控一切,若你在大理寺出了事,就如那晚,如果是别的人……”
裴鸢一字字听下来,浑身都僵了。
他知道那晚的人是她!那这几天算什么,他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泓似说不下去,忽然止住了话,眼中的漠然裂了缝,有点点暗光浮出来。
“但事情已经发生。遇到再大的事,再慌也不能表现出来,要等闲视之,当下处置不了则拖,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裴鸢以为他训诫她,下意识要应是。
“这是我先前教你的。”赵泓语声很慢,“但这件事不同。”
他停了停,转向裴鸢,“三日了,我还是无法等闲视之。”
裴鸢垂着眼,好似还是无动于衷,或是想装作无动于衷。
赵泓看着她,“你或许对我心怀怨念。可那晚,是你主动的。”
裴鸢惊得一抖,站了起来,“殿下说什么,微臣听不懂。”
赵泓也随她站了起来,修长墨黑的身形全然拢住了光亮。
眼前忽然暗了,裴鸢立刻冷静下来,对他拱手行礼,“微臣失礼,请殿下恕罪。”
“你确实失礼了。”
裴鸢惶恐欲跪,“微臣有罪。”
她从来是笑意吟吟,快活松弛的模样,何曾在他面前如此惊慌过。
她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对他避而远之。
赵泓眼中光点灭了,重归深暗,“就如你所愿吧。”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眼前重获光亮,裴鸢没跪下去,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等到侍郎等人来恭送才走出门去,远远朝他行礼。
齐王殿下全然消失在门口,裴鸢浑身几乎脱力。
他竟然知道她是女儿身,知道那晚是她。
方才听他的意思,是想留她在户部保护她。
可是,既然明知她在大理寺更加不妥,为何又让她借调给大理寺。
她丢了记忆,分不清虚实。
但那日在日头下捧着茶,洪侍郎等人出来时,她就在门边,他应当是看见她了的,但他没有示下,双手酸得发抖也不敢走,彼时心中压抑苦闷是真真切切的。
裴鸢想不出结果,快步回到了公廨,想找卫云岫再探探究竟。
见她回来,卫云岫立刻坐直了看向她。
迎着卫云岫关切的目光,裴鸢站住了,他认定她是男子,且她又和他的妹妹不清不楚,怎么问?
裴鸢挂起笑,以示无碍。
裴鸢定下神,坐回了书案,却没有提笔处置公务。
无论缘由如何,既然齐王殿下话里摆明了有护她的意思,她当真了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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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殿下议事后留下裴鸢闭门密谈,在半年前是常事,但半年来没了,都是大庭广众之下冷待。
但齐王殿下出门时的脸色不是很好,于是鲜少有人把这当回事。
李篙照例来找茬。
但裴鸢忽然改了性子,站起身昂首对李篙道:“齐王殿下让下官暂以大理寺的案子为先,下官恐怕暂时无法为员外郎分担公务,这些请员外郎亲自处置吧。”
裴鸢话出,公廨内瞬间鸦雀无声,李篙也吃了一惊。
案上的公务繁杂,其中不少属于平级同僚。
裴鸢扫过他们一眼,笑道:“这些非下官分内的公务,也请转给该负责的同僚。齐王殿下之令,下官不得不从,还请诸位谅解。”
李篙将信将疑,裴鸢对他说,“员外郎若是不信,此时可去凤阁问问殿下的意思。下官得去大理寺办案了,这些。”裴鸢指了指案上堆砌的案卷,“诸位看着办吧。”
裴鸢说完话,甩开手就走了。
笑话,凤阁岂是说去就能去的,整个户部往日就裴鸢与齐王走得最近,连侍郎也在齐王面前讨不着好,李篙也只是观察齐王对裴鸢的态度下的菜碟。
他混迹官场多年,对上官察言观色从无错漏,齐王对裴鸢并无明显的态度转变。
李篙冷笑一声,决定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