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赵泓和卢践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话,卢践面露喜色,赵泓面色淡漠。
裴鸢:“微臣从前不觉人分三教九流,然而在户部这些日子才知,人皆有局限,亦有命定的天分所在,臣于账册数术之道愚钝,却长于律令判词之道。”
裴鸢有些紧张,嗓音沙哑,与二人平常所见的不太一样。
裴鸢却无所觉,把话说完,“或许微臣在户部是一块顽石,于大理寺却可能是一块基石,臣愿调往大理寺,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百姓尽臣所能。”
她的话语起头时,卢践还笑看赵泓,待她说到后头,他也认真听了起来。裴鸢话音落,卢践不由得侧目看向她。
赵泓却许久没有反应。
曾经裴鸢对他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她说:“微臣长于数术,万内的加减,扫一眼便可看出结果,千内的乘法,亦只需瞬息,臣生来就是为户部效力,为殿下分忧的。”
那时她看着他笑眼如星。而现在,她说她于数术愚钝,在户部是顽石,擅长刑律,于大理寺是基石。
为了说动卢践,调去大理寺,不惜当着他这位昔日费心栽培她的上官说瞎话。
究竟是糊涂了还是太过迫切。
“不准。”赵泓淡声道。
卢践和裴鸢皆是惊讶外露。
赵泓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定下了一件微末小事,不需要解释什么。
裴鸢心火烧了一下,禁不住仰首看去,在看见他淡漠的神情后熄灭殆尽。
她连凭什么也问不出,没有气愤也不觉绝望,只是习以为常的无力。
卢践也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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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最终也没提到正题,说了不准两个字就让他们退下了。
离开了兵部,裴鸢很快回过神来,齐王忽然召见她和卢践,没有说到户部和大理寺的事,像是百忙之中专程来向卢践关心她。
按卫云岫的说法,他曾经重用她,栽培她,却在半年前莫名其妙厌弃了她,之后一直冷待她,她也因此在户部过得很不好。
他的不准二字重重压在心头。
为什么不准她转往大理寺,要把她困在户部看她受打压,或是对她还有别的处置?
关于前事,裴鸢记忆一片空白,想不出结果,不敢妄自推断。
卢践与裴鸢默然走了许久,快到大理寺时,卢践忽然问她,“你在户部过得艰难,方才我没有帮你多争取,你可会怪我?”
裴鸢眨眨眼,正色道:“卢少卿此言差矣,其实下官想调来大理寺,并非因为在户部受排挤。方才在齐王殿下面前说的,确实是字字肺腑,下官实在是放错了地方的基石,若能调来大理寺,发挥所长,此生无憾也。”
说完,裴鸢才反应过来,其实没有字字肺腑、此生无憾这么深重。
可她就这么顺口说了。
说好听的话,让对方愉悦,不算说谎。
裴鸢很快接受了自己舌灿莲花这一技能。
静默片刻,卢践道,“齐王殿下说不准,恐怕无法走吏部的路调来大理寺了,但我还有个法子,但有些风险,你可愿一试?”
卢践看着裴鸢,裴鸢眼中渐渐燃起希望,但又浮起担忧,“那可会给少卿带来麻烦?”
卢践眉梢微动。
细细打量面前的人,她相貌白净,身形修长,素日举止端雅,行走间松弛昂扬。
她在户部曾得赵泓重用过,只不过后来陡然被放逐到大理寺。
这般外调的官,要么做出大政绩,得到破格提拔,要么两头不讨好,白白耽搁了晋升。
裴鸢像是后者。
但赵泓心计深不见底,只要是他手下的人,卢践都防备三分。
初时他防着她,但半年来,非但没有抓住错处把她打发,她反而得到了下属们交口称赞,他开始注意到她。
发现她真如下属所说,上进,正直,且有大才。
他更加怀疑赵泓的用心,直到前日平康坊红药庐出了事……
冷血得没有人性的齐王做出这样怪异的事,他怎能坐视。
卢践思绪一飞而过,脸色毫无变化,他牵起笑,“裴主事不必替我忧心。若你能做成此事,也是帮了我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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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理寺,卢践将裴鸢带到案卷房,走入其中一间。
刘寺丞来迎。卢践对其道:“今日起让裴主事查阅少詹事案所有卷宗,若有疑问,尽心解答。”
刘寺丞应了是。
卢践转向裴鸢道:“此案牵涉重大,是陛下心头大患,若你能助大理寺将此案查明,我必定将你的功绩如实报给陛下,到时陛下看见你,我再在陛下面前恳请将你调来大理寺,齐王殿下也无法干涉。”
裴鸢郑重朝卢践道谢。
案卷室中有不少人,裴鸢得了刘寺丞指引,来到了一面书架前。
寺丞从这头走到那头,指着高到屋顶的书架,“这一整面的卷宗都是,估摸着要看个十天半月,你先将疑虑全都写下,全都看完了再来问我。”
裴鸢看着案卷,点头应下。
刘寺丞又交代她不可擅自将案卷带离,关于案子的内容也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先前她只做些户口田亩的核实工作,最多在审理田亩纠纷案时旁听,从未参与过大案。
谈论大案时,大理寺的人也都避着她。
保密是基本的,裴鸢郑重应下。
刘寺丞交代完就离开了,裴鸢独自看起案卷来。
卷帙浩繁,文书,口供,账册应有尽有,裴鸢本以为看完要耗时许久,不料打开案卷,一眼扫去,整面文字便由眼入脑,一目十行,且过目便记住了。
翻开一卷,扫一眼,耗时不过几瞬。
一个时辰就看了一整列,裴鸢闭目休息片刻。
案情还模糊,她勾唇笑了下。
她果然是天才。
裴鸢脑中灵光一闪,莫非齐王冷待她,是对她爱而不得,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