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脸都白了。
“不过就一次,是因为大雨被阻在了公廨,从那之后你每日带伞。”
裴鸢恢复血色,呼出一口长气。
“后来不知怎么,那位忽然又冷落了你,把你调去了大理寺。你当初呕心沥血牵头度量的大唐田亩册也都挂在了别人头上。你还找我喝酒诉苦呢。”
裴鸢:“我当时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你就一个劲儿喝酒,说了句上意难测,不停唠叨凭什么,凭什么。还哭了。”
卫云岫顿了顿,“不过第二天还是照旧,跟以前一样殷勤,受着冷眼也不在乎的样子。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在乎的。你后来告诉我,有那位压着,你在户部永无出头之日,你要转去大理寺。”
那看来没什么大仇,至少她没有当众得罪过他,但他为什么冷待她?
裴鸢问:“那我跟他,可有私交?”
“为什么这么问,你不是失忆了,你察觉到什么了?”他倒比裴鸢激动。
“是有一些怪异的地方。”裴鸢尽量说得平常,“你看啊,那位显然不太喜欢我,但他位高权重至此,却不处置我,是不是很奇怪。”
卫云岫看着她,“还好还好,你失忆了没失智。”
“这么说是真有什么仇怨?”裴鸢正色道。
卫云岫摇头,“不算是仇怨。我先前只是听闻,你没跟我提过,我也觉得传言离谱……
“听说,那位有龙阳之好,你就是那龙阳。”
裴鸢蒙了一瞬,脑子飞速运转。
卫云岫:“我还问过你,你说要真是这样,你就从了,换个锦绣前程。”
裴鸢脑子冻结了。
卫云岫笑得促狭,“我知道你没正经,我也知道传言肯定是假的。后来你就遇上了七娘,很快两情相悦。而且齐王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男的。不然你也不会一直被排挤了。”
“那他品行如何,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别问我这个!”卫云岫又左右张望,压低嗓音,“我家不让说陛下和两位殿下,提都不能提!你也别去问旁人,会……”卫云岫做了个抹脖子搬脑袋的动作。
裴鸢面色凝重。
卫云岫想了想说,“世上没有完人,你跟他好他就怎么看都好,你跟他不好他就怎么看都不好。”
他这话说得很玄妙,裴鸢看着他,期待他多说些。
卫云岫指着她,“这话你说的。”
裴鸢怔了怔,“那我说过他好还是不好?”
卫云岫摇头,“没有,你也不敢说。御史台敢指着黑无常冯未明鼻子骂,但没人敢议论他。”
裴鸢默了片刻,问他,“那你可知我家在哪,可曾见过我爹娘?”
“你本家不在长安,没听你提起过你的亲人。”卫云岫顿了顿,“你可以去查官甲啊。”
裴鸢苦笑了下。
她不知身为女子的自己,为何要入朝做官。
女扮男装入仕那一刻就背上了死罪,她要么是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要么是被狠心的亲人逼迫,裴鸢当然希望是前者,那样她还有退路,若是后者,她只能朝前走。
前方是什么?
高台上的神皇浮现在脑海,那雍容威严的面目多添了一分慈爱。
神皇没有看见她,可神皇也没看别人,她俯瞰着万物,包容着万物,也包括她。
无论有没有退路,她都想走到神皇的目光下,让她看见她。
忽听得咕噜一声,来自裴鸢空荡荡的肚子,裴鸢面上的端肃裂开。
卫云岫笑了一声,“没吃早饭?你到底上哪去了?”
不止早饭,昨日晚饭也没吃,裴鸢后知后觉饿得心慌气短。
“是不是钱又花完了?”
裴鸢讷讷点头,她好像是没几个钱了。
“回公廨等着。”卫云岫说了一声,昂首就出了衙署。
裴鸢回到公廨,出了会儿神,李篙来到了跟前。
双指叩击她的书案,居高临下道,“今日大朝会点卯,你无故迟到,罚俸三个月。”
裴鸢莫名,“下官已经同御史台解释过了,御史台免了责罚。”
“那是御史台的责罚免了,户部的律令另有责罚。”
裴鸢正要反驳,门口冒出一人的声音,“户部什么时候有的这条律令,我怎么不知道。”
裴鸢不看过去也听得出是卫云岫。
李篙却不理会卫云岫,对裴鸢道:“你官期届满,这个关头犯错,给你的评级可不好说,怎么也得让我交代得过去吧。”
裴鸢明白过来,原来这位上官捏着她在户部的考核。
按律,官员届满,按上官的考核评级来决定下届去留,得上峰赏识的升官,无功无过则留用,犯了大过的则评价最差,报给吏部,会遭到贬黜。
而要跨部调离是最难的,需要在户部考核得甲,再通过吏部的铨选考试,得到大理寺上官的赏识,这三者,于卫氏出身的卫云岫而言易如反掌,而对目前的裴鸢,她想到了家中写满批注的唐律,她应当走得不是那么容易。
裴鸢准备抬手应下。
卫云岫大步过来站在裴鸢身侧,面对着李篙,“我问你,没有御史台的弹劾,户部哪来的律令罚俸三月?”
李篙忌惮卫云岫,但身为上官被下属反驳,岂能咽下去,“卫云岫,看在你姓卫的份上,你素日肆意妄为我没罚过你,你敢来挑我的理!”
“我就是我,关卫氏什么事?你惯会拿鸡毛作令箭,当小爷我跟你一样?”卫云岫讥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