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停步,满院皆惊骇。
离他最近的户部左侍郎洪景额头虚汗直冒。
昨日这位殿下驾临后,他的老同僚右侍郎孟钧当晚就被刑部拿了去,按照往常经验,恐怕已经咬出了数个参与了扬州谋反的“逆贼”。
今日齐王又来,莫不是孟钧攀咬上了自己?
洪景在心中咒骂孟均,打算若齐王如昨日质问孟均那般对他,干脆认了得了。
如今朝堂黑白无常当道,与其落在黑无常刑部侍郎冯未明手里受尽酷刑后死无全尸,不如让面前这位白无常给寻由头判个流放。
也不知他这身老骨头,能经得起流放几千里。
齐王停步的片刻间,不止洪侍郎和其余户部官员觉得自己大祸临头,裴鸢更是血液逆流,呼吸停滞。
此时朝阳初升,光线比烛光亮堂,这位齐王殿下的面容更显出尘,她不敢细看五官,只觉其如日照雪山,但雪山泛出的并非金光,而是霜色。
本该让人感到胆寒,但昨夜的经历又让她浑身热似火烤。
在她额头渗出汗珠前,齐王转回身,往北厅而去。
诸人躬身行礼,待齐王的脚步跨入了门内,才暗自松一口气。
众人聚集着暂未走开,洪景强自镇定,抬手安抚道,“诸位都先回公廨。”随即擦擦汗往北厅而去。
裴鸢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
方才齐王看她的眼神淡漠,似是随意一瞥,应当没有认出她来。
还好,还有救。
卫云岫忽然转向她,“吓死我了,想来是你今日站位不对,齐王殿下心细如发啊……”
未等卫云岫说完话,一突眼凶面上官走来冷喝,“还不回公廨去!”
裴鸢认得此人,是她的顶头上司,户部司的员外郎李篙,记忆里此人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
裴鸢先前就习以为常,今日受了震动,转身欲走,北厅里,洪侍郎大步走出来。
李篙立刻收起凶面,挂上笑脸朝侍郎行礼。
洪景看也不看他,对着裴鸢,“齐王殿下传召你。速去。”
数十双目光齐刷刷落在裴鸢身上,又齐刷刷转开,走得更快了些。
洪景皱眉看她一眼,指了指大门。
裴鸢捏紧颤抖的手,缓缓走上矮阶,进了房。
洪景和李篙立在门下等候,却见跟着齐王而来的郑达关了门,站在了门外。
这位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身形高壮得顶二人加在一处,一张铁面煞气凛然,两人不敢直视,自觉退得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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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青色官服的身影跨进了门,拱手朝主位的齐王行礼。
赵泓打量了她一眼,清瘦的身形,玉白的指节,官服和幞头穿戴得一丝不苟,与往常毫无差别。
“免礼。”赵泓开口说话。
裴鸢听得他的嗓音,昨晚那句住手涌入脑海,她呼吸更慢了。
好容易站直了,看也不敢看面前的人。
她想起来了昨日发生的一件事,也是在这户部公廨,北厅之外。
她被李篙叫来奉茶,在门外站了半刻,门开了,几位户部高官白着脸出来,像丢了魂似的。
里头立着的孟侍郎和这位殿下一闪而过,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一瞬间,大门合上了。
她站在门外,走也不是,捧着茶盏,站了一个时辰,门也没开。
当时的心情,不乏憋闷,压抑,屈辱,混着头顶烈日,几乎要把她压弯。
来往同僚皆匆匆而过,直到里头孟侍郎出来,她躬身行礼,这位殿下快步走过,她将头埋得更低,没见到他的脸,只看见乌头靴和金线织就的盘龙袍脚。
此刻那盘龙袍就在眼前,龙爪凌厉尖锐,仿佛要刺穿衣袍向她抓来。
裴鸢转开眼,齐王的手掌落在视线里,手指陷进他的指缝,被他紧紧钳住的触感重现,裴鸢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看哪里都不合适,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昨晚。你去了何处?”齐王开口问话,是淡漠的语气。
“微臣随大理寺差役去了平康坊查案。”裴鸢回得快,语气也稳。
齐王顿了顿,淡漠未变,“听说昨夜你失踪了。”
裴鸢眼珠动了动,“微臣突遇不适,寻了个地方休息去了,未来得及与大理寺差役说一声。”
“何处不适,又是在何处休息?”
“有些晕眩恶心,寻了个无人的房间昏睡了一夜。”
齐王没有接话。
寂静中,裴鸢颈后渗出冷汗。
无论昨夜的事是巧合还是圈套,女扮男装入仕,是科举舞弊,按她如今失忆的状态,无处可逃,也无语可辩,若是被揭穿,只能是死路一条。
她只能赌面前的人没有认出她,咬死昨夜的事没有发生过。
分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上头的人开口,“眼下可好了?”
裴鸢恭敬行礼,“令殿下费心,微臣惶恐。微臣已无大碍,不会耽搁公务。”
“抬起头来。”上首的人忽然道。
裴鸢言听计从,仰首,抬眼,齐王的面容立即占据视野。
他的肤色细腻,五官深而冷,此时他的目光冷漠,含着些许威严,不乏探究的锐利,仍掩盖不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惧怕但忍不住多看几眼。
裴鸢扫过红润的嘴唇,软热的触感忽然浮现在唇瓣,昏黄烛光下,他赤着上半身的画面一闪而过。
裴鸢慌忙垂下眼,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攥成拳头,似是十分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掌心的酥麻黏腻感也清晰重现。
她的呼吸也乱了。
齐王始终一瞬不瞬盯着她,见她垂首,他站了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嗓音清冷,“昨晚可曾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