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背轻拍了拍陆离胸脯:“小心头发更白。凡人气运本人无能为力,本人劫难与凡人并无不同。既然天意如此,我又何必想太多,今日拒绝,明日你又怎么保证不会再来第二匹马、第三头牛?挡是挡不住的。”
陆离:“可是......”
玄鉴道:“行啦。难不成你觉得凭我的能力是教不好他还是制不住他?若他真有异动,我就将他蜷成一团扔到真龙族族长面前,一定不堕天界威严,行不行?”
见这人说话愈发没正行,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跟他吹胡子瞪眼。
他这趟除了喝“清火茶”,本意自然是奉天帝命带玄鉴回天庭。谁知半路出现个“拦路龙”,也不好擅自将龙带上天,自然也不能将龙独自留在南溟岛,想来想去,还就得玄鉴在这看着才行。
玄鉴是何人,这就要往前说一说。
千年前,上一任天帝在位时,曾在海外神州偶得两块经由天地灵气孕育的神石,被天帝一块放到了天界镇守人间与天界循环往复的灵脉之源,另一块则被放置在南溟海镇守人间通往冥司忘川的渡魂路。
据说此神石乃是“一体双生”,而前任天帝在分离时特意将绝大部分神石灵力分给了镇守南溟海的那块神石,毕竟放在渡魂路镇压忘川万鬼,不是个简单的事,而镇天神石也自有天界灵脉滋养。
后来,经渡魂路上万灵滋养,见惯了许多人间的爱恨情仇,南溟神石竟生了神灵。
此任天帝虞钦飞升时,南溟神石正巧化形,此灵见证虞钦历雷劫、与天论道、生剥神识诸事。南溟神石正在神灵虚弱之际,竟不顾自己神灭魂消之险,悍然出手相助,助其顺利飞升。
而虞钦继任天帝后,亲自将化形之人带上天庭,为其取“玄鉴”之名。
玄鉴身负神石灵力,杀伐气尽显,玄鉴也因此带领天兵天将与妖、魔两界数次交战,已是打遍三界无敌手,由此得了个“战神”称号——当然,这个“战神”只是玄鉴的手下败将和喜欢找事的天兵天将们胡乱诌的,其实玄鉴根本没打过多少人。
只是逢战必胜罢了。
毕竟,若说“战中之神”,神霄大殿上坐着的那位,他就从没交过手。
他自有意识后便在南溟海待了几百年,听过人间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导致他生来就是个不怎么会发脾气的,也根本不屑与人动手,开始入天界的很多年都堪称温柔的“冷漠无情”——除了对虞钦偶尔能展露几分内心笑意,也仅仅只是恰到好处的几分而已。
后来天界终于来了个能和玄鉴你来我往拌上几嘴的人。
不知为何,拌嘴了百年,倒是把玄鉴拌出了些许血肉人情味。陆离神官虽然极不愿承认自己在其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不过整个天界能和玄鉴拌嘴的,除了他只怕也没别人了。
别人要不就是缺少了陆离在人间朝堂舌战群儒的口才,要不就是没陆离那种视死如归的气节。双刀缺了一柄,就终归少了那一半与战神一战的底气。
唯独陆离这个半老头子,双刀俱锋利,能和玄鉴来回交战,时不时还能占据上风,胜战神一招。如今不知是陆离年纪大心性更稳了还是玄鉴近朱者赤学得更厉害了,陆神官近些年得胜的几率明显见少。
陆离了解玄鉴,最终却还是问了最后一句:“真的不能把他送走?”
远处的檀越目光一凝,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竟然闪了泪光,紧抿着唇,看着刑审官背影等最后宣判。
玄鉴微笑着,没吱声。
此一笑,便是“一笑定音”,无可转圜。
陆离见木已成舟,别无他法,沉沉叹了口气:“但此事我依旧要着实禀明天帝,你......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玄鉴点头:“好。”
陆离冷着脸,在玄鉴微笑目送下拂尘一挥,飘然离去。
玄鉴有了一个暂时不必回天的、极好的“挡箭牌”,心里突然松快很多,转头微笑着对快要伫立成雕像的檀越说:“别看陆神官瞧着不好说话,实际他最有意思。你以后要有什么事,可以去天庭找他,他若不管,你就......”
檀越等了会没等到“就”后面的话,便问:“就怎么样?”
玄鉴伸手在半空一揪:“你就揪他胡子,他最宝贝的就是他的胡子和他的红尘宫。宫殿不能烧、文书不能动,但胡子可以轻轻揪一下,但只能轻轻的啊,可不能真给他揪秃了,他年纪大了,这次秃了以后也不太好在长出来了。”
檀越:“......”
檀越目光黏在玄鉴脸上,在听这人满嘴胡诌中两边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刚刚差点被撵走的紧张感倏忽不见了。
他见那人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拇指盖无意识地嵌着指尖肉,可这种轻微疼痛完全压不住上蹿下跳的心。
玄鉴眼睛往他手上轻飘飘一扫:“这是在做什么?自残自伤?”
“我......”
檀越忽地放开打架的手指,僵住不敢再动。
玄鉴道:“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现在反倒紧张起来了?我又不会吃人,怕什么?既然害怕,要不你现在就走,我绝对不拦着。”
“我不紧张!”檀越脱口反驳,“也不害怕!更不可能走!”
玄鉴不逗他了,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让他安心:“放心吧,我说话从来不反悔,说了让你在这就让你在这,不会把你撵走的,进去吧。”
檀越被那人袖间一股淡淡桃花香所萦绕,木然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玄鉴身后走,走着走着眼前人突然顿住,檀越茫然抬头,玄鉴转过身对他说:“喜欢在后面当影子吗?过来,在我身边走。”
檀越两步赶上来,他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是条几百年的真龙,幻化成人个子也窜得高,站在玄鉴身边竟一点不突兀。两人就这样并肩往桃花林中走。
片刻后一个院子赫然出现,门匾上书写“桃花庵”三字。
檀越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开口:“所以你是桃花仙?”
其实“桃花庵”这三个字是陆离这个文官大人看着空秃秃的门匾心血来潮写的,玄鉴看着那遒劲字迹觉得勉强能入眼,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否则依照玄鉴的脾性,空着更好,更显仙人神秘。
玄鉴淡然一笑,点头:“嗯。怎么,不像吗?”
他说话间随手捻来一朵盛开的、含着水珠的桃花,在指尖转了两下,递到檀越面前,竟然带着半分挑逗之意开起了玩笑。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不过本仙看你应该是没钱,所以这些日子你就给本仙酿酒抵你的住宿、吃饭、花销罢。若你喜欢,以后在桃花庵给本仙做个桃花酒童,好不好?”
檀越眼中泛着光,伸手掌心朝上,小心翼翼接过桃花,郑重点头:“好。”
玄鉴逗弄完人,大笑两声,抬脚迈入院中。檀越则趁那人不注意,在“桃花仙”身后将那朵桃花小心翼翼地放入内府中。
自此,真龙内府有了朵被灵气滋养的、永不凋落的桃花,花香满溢,万花千树皆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