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霄这次没了此前听之任之的谦卑态度,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师父,整个秘境阵法都被牵连改动,就算我们不进来,也总得找办法出去,出不去不还是一样要在秘境里困死。还有,长辈虽想身先士卒,我作为晚辈,自然也不能藏匿身后,如此胆小懦弱岂不愧对恩师教导......”
他在明松直愣愣的眼神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彻底没了话音,头却如同定住了一般依旧悍然无畏地昂在那,仿佛只要明松现在一句话,他就能冲出屏障,和幻境里那些黑黢黢的东西一决死战。
在漫天缭绕的黑气中,众人两厢无言地沉默片刻。
突然,明松忽地笑了,不痛不痒地骂了句:“臭小子!”
听着好像夸比贬的意味多一些。
胡青羽本来面色还是一片清冷,此时眼梢也微微弯起,对明松打趣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她颇为慈爱地向胡嘉伸手,将她揽到身前,轻柔地顺了顺胡嘉额间凌乱的发,“没受伤吧?”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胡嘉就算表现得再乐观,再没心没肺,此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小时候只觉母亲教导严厉,虽然将她送到明松师父跟前学习,回去后还是免不了要被母亲再重新耳提面命一番,一人受两人压迫,觉得十分苦闷。
后来长大了,又觉得母亲整个人将扶风派的兴衰荣辱抗在肩上,难免疲累,自己也就不在意那么多。她却一直不知道母亲竟然被那位微吟祖师占了身体,无法自己。
一想到母亲身上所担的苦痛,她从未感同身受过,心里不由又是一阵绞痛。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心有灵犀,没有过多的场面话,胡嘉只抿唇摇了摇头。
胡青羽看向牧瑾和檀越:“名师出高徒,段掌门的高徒我如今见到了,果不其然。只是如今莫名牵连二位,是扶风派的过失,真是对不住。”
这与那日扶风派正殿之上的言辞狠厉之人简直是判若两人——噢,本来就是两个人。
此前凌厉相对都是歹人作祟,此时人家以礼相待,牧瑾自然也不能傲慢少礼,毕竟人家说了“名师出高徒”。他敛下不相关神色,做出晚辈之礼,恭而有礼地问道:“胡掌门,此处幻境到底如何破解?”
不知是牧瑾问得太直接,还是胡青羽有苦难言,总之胡掌门听到此问,清冷面色明显顿了一下,那一顿又明显带着些别的意味,就好像他不是在问一派掌门如何走出自家密境,而是在问一个妙龄女子“姑娘芳名为何?家住在哪?可有意中人?”之类叫人羞赧的话题。
牧瑾不明所以,只好强硬地解释道:“依照晚辈来看,此处不像普通幻境,若有需要,掌门不妨直言,还是尽快破阵出去为好。”
虽然牧瑾不愿意多管别派闲事,怎奈何自己身处其中,此处无数怨气怒气遍布,压得整个人都难以呼吸,他实在不愿在此地多待。
胡青羽显然不愿意多说其他无关事项,只道:“秘境因为被外面的上古阵法波及,此处阵法威力也有了不同改变,如今只要找到阵眼破开此阵,便能出去。”
牧瑾默默叹了口气,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谁莫名其妙入了阵还不知道破阵出去吗?这不是暂时出不去吗?
虽然现在屏障外对他们的攻击停了,但周围魔修和修士的幻境鏖战还在不死不休,他根本不认识这处阵法,若说直接在一众攻击中寻找阵眼,可谓难上加难。
抬头一望,眼看这璇玑图好似覆盖着方圆几百里,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此时只站在一处“心”字上,便已觉自身渺小,虽然此阵法借助了上古阵法余威,由此却也能看出布阵之人修为之强。
牧瑾道:“看刚刚二位的情况,想来是知道阵眼在何处,是不容易破还是怎样?”
檀越看着明松忽然抢声开口,语气说不上有善:“既然胡掌门不好开口,要不明松长老给我们说说这璇玑图的阵主是个什么厉害人物,既然都为困兽,大家一同出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魔界四圣的青临带着玲珑塔逃出来的魔修们也一同被拽进来了,而且杀了你们扶风派不少弟子。你们若不想让扶风派就此遭受灭门之祸,还是尽快出去的好。”
“否则,若是他们再出手对这秘境做些乱七八糟的找死事,我们可就真出不去了。”他笑着扫了一眼牧瑾,“虽然有人陪着是好事,但本人还没活够,不想把命交代在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牧瑾随之点点头,虽然这人话里话外都是一派“都什么时候,还藏着掖着那些破事干什么”的想骂人模样,不过此时生死攸关,也就不必再注意什么长幼尊卑——反正这人对旁人说话也没怎么谦逊卑幼过。
连霄也忙道:“是啊,师父。你们是发现阵眼了还是......”
明松睨了胡青羽一眼,见胡青羽轻点了点头。她在此前和明松一同出来找阵眼时已经逼着明松将一些事问清楚了,她不想再听第二遍,只拍了拍胡嘉的手,自己默默走出了护障。
众人这才发现,她身上既无屏障相护,也没有灵力护身,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去,走到了血战之中。她未出手,外面那些杀红眼的家伙竟然也没有人朝她下手,没有任何修士和魔修胆敢靠近她。
牧瑾一时怀疑自己刚刚从半空看到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交手可能是自己眼花。
这些在屏障外吱哇乱叫的家伙到底是一碰就破的幻境还是什么?怎么这时候还知道见人下菜碟呢。
明松摆了摆手,不管不顾地自己随地坐下,将手上污渍在衣袍角上胡乱蹭了蹭,一点没有为人师表的稳重,倒是连霄这个徒弟从乾坤袋内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自己师尊,让他擦手上的血污。
明松接过去,将那帕子在掌中攥成一团,全然忽略了爱徒递他手帕的初衷,悠然开口:“你们没发现这处有什么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