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众人嘿嘿一笑,这好似真心实意般篆刻在脸上的笑,别人不清楚,身为楚樊好友的牧瑾和于树可谓心知肚明,三人当即对视一眼,牧瑾挑眉表示同意,于树清了清嗓,点头同意。
檀越歪头瞧着牧瑾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疑惑,凑近他耳边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突然被温热的气息扑了半边脸,牧瑾身体不由僵了一下,胳膊肘推远檀越身体,侧身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荀府是个生意人家,在时乐城有几家布庄。荀家布庄莫说在时乐城,便是方圆百里都能排得上号,荀大老爷有生意头脑,这些年将家里生意经营得不错,也算吃喝不愁的富人家。
如今荀大老爷死了,家里的生意落在哪还未可知,众人都似饿狼般盯着这几块肥得流油的肉。
正堂内,荀大夫人坐在主位左侧,无处安放的手将手帕搅得七皱八褶,她转头瞧了眼坐在右位的荀二,怒从心头起,她目光又在堂中昏昏欲睡的众人身上扫了一眼,这些人中除了自己和亲生女儿,其余血脉全是二房的人。
她膝下曾有一女一儿,儿子前几年得病死了,如今丈夫也死了,孤女寡母失去靠山孤立无援,好似突然变成了人家的檐下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她作为一府主母,掌家几十年也不是吃素的,家里那些明里暗里的东西她看得明,否则她也不会在丈夫死后就主动找到荀二爷去商谈分家的事。
她早就想与老二这个吸血虫分家了,此前同丈夫谈过两次,都被他声色俱厉地拒绝,荀大爷爱护弟弟,她本想着有主事人管着也就作罢了,总不好因为这事闹得夫妻离心。
可如今情况有了很大不同。
“老二,你可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荀大夫人沉声说,她招来管家呈上一张分家凭契,“赶紧把这个签了,等把老爷下葬,咱们就彻底分家,以后互不相干。”
荀二爷转头打量了荀大夫人一眼,对桌上那份契约视而不见,冷笑着说:“长嫂不必如此提醒我,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管好你们以后的生活,等瑶儿出嫁时,我会给她准备时乐城最高规格的嫁妆。一言既出,长嫂还经常将这些已定的东西挂在嘴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荀大夫人意料之中被噎了一下,心想要不是你以前吃喝玩乐无所不沾,我又如何会如此不放心。
这位荀二爷仗着自己兄长有些钱,自己便早早当了甩手掌柜,从一间布庄挂了个东家的名头,每日就是在城内吃喝玩乐,赌骰逛街。人都说赌徒说出的话,十句中九句有毒,剩余一句是剧毒,这位荀二爷便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
荀大夫人心有疑虑,如今却已是骑虎难下,但是,就算她拼了命,也要将属于自己的家财握到手里。
她也冷笑道:“我不傻,口头答应算什么,签了契约,立下字据才算数,若是有人反悔以后就算闹到公堂上也有凭据。”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别忘了,有些事不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死去的人也知,我们若过得不好,你们二房以后也别想睡个好觉。”
荀二爷当即暴跳如雷:“你敢威胁我!”
荀大夫人理了理衣襟,道:“威胁?按理说,应该是老二你在威胁我这位长嫂吧。你此前怎么答应我的?只要我对某些事缄口不言,你便同意分家产,至此两家人互不干涉。我要的是能握在手上的家财,不是你口头还没毛重的一句话。”
荀二爷道:“我说过我会签。”
荀大夫人说:“现在签。人说头七回魂,我相信老爷的魂魄现在还没走。”她是最怕鬼魂之事的,就算现在口头说心里也怕个不行,如今只是竭力维持镇定说这些事,“否则,我若把那些事说出去,到时闹得不好看,大家都落不到好。”
“呼啦!”
窗子被夜风猛地吹开,灯烛张牙舞爪地摇晃。荀二爷眼神骤然变冷,压着声音说:“你敢拿死人来吓我,看来你胆子比我想的要大。”
荀大夫人本就心有戚戚,如今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管家忙去关窗户。她强压着心神说:“反正我拿不到我该得东西,也活不下去,既然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老二,不光你会赌,如今荀府就是个大赌桌,我也是赌徒,我现在压的是我和瑶儿的余生和两条命,就怕你赌不过。”
荀大夫人刚要开口,却听“呼”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过,连带着鬓间的发都被扯的微动。
“谁?!”荀大夫人惊呼。
荀二爷被她吓一跳,怒道:“一惊一乍干什么?”
荀大夫人强撑的心神瞬间崩溃,身体紧靠着椅背,目光止不住在正堂一寸寸搜寻。本来睡着的众人被她这惊天一喊都吓醒了,有少年迷迷糊糊问:“伯母,怎么了?”
荀大夫人捂着脸“啊”一声,身体一软,滑下椅子,一滩泥似的摊在地上,全然没有了刚刚和荀二爷鱼死网破的威严,不管不顾地指着半空大喊:“有什么东西摸我脸。有东西在这,有鬼、有鬼、有鬼在这......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一帮人眼睛还没睁开,脑子还没清醒,靠着身体本能已经游鱼似的滑到角落互相挤着。
有人问:“谁来了?”
荀大夫人抱着膝,喃喃说:“老爷、老爷、老爷回来了......”
荀二爷脸瞬间青了,他手上攥着一张护身符,想必是向扶风派的弟子要来护身的,他朝着门口大喊:“守门的人呢,死哪去了,还不进来抓鬼!”
门外寂静无声,没人应。
荀二爷刚要出门去喊人,却听“啪”一声,安放在桌上茶杯突然自己滚到地上碎了。
这下可把荀大夫人吓个半死,她指着面前的碎盏,紧紧扒着椅子腿,抖着唇说:“那是......那是老爷最喜欢的茶盏,他每次喝茶一定要用这个......”
荀二爷不想从她口中再听到任何关于兄长的事,当即怒喝道:“你闭嘴!他已经死了,心都没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荀大夫人听闻此话,更是怒意难掩,当即对着半空不管不顾哭起来:“老爷,老爷你听到了吗,是他,是你弟弟害死了你,本来该死的是他啊,该死的是他......啊!”
荀二爷将荀大夫人踹到一旁,愤然道:“贱妇!你失心疯了不成,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