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蓝衣如深海,身材修长,眉眼疏离却明眸善睐,周身掩盖不住的傲然神气。
檀越知他不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抛给牧瑾,嘴角若隐若现挂着笑,解释道:“几年前,牧老爷外出路遇妖兽,我曾出手相助,因此与牧老爷结缘,最近我云游到此,收到牧老爷来信,喊我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牧瑾低头看完信笺,的确是父亲亲笔所写。
虽心有疑惑,但见对面之人好似并无任何敌意,恍惚又想到生魂灯内那模糊一眼,问道:“阁下那日是不是进过生魂灯?”
檀越点头道:“我来晚一步,只见到那盏红灯,没救下牧老爷,抱歉。”
檀越心里洋洋得意,虽然百年没下山,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没有忘记半分,依旧游刃有余。
既曾救过他父亲,也算是牧府的恩人,自该以礼相待。
牧瑾收回背在身后手上的符咒,走到他面前,颔首道:“抱歉,生辰宴阁下怕是吃不上了,劳您跑这一趟,近日府上事多,阁下先请回,日后有机会再表谢意。”
牧瑾自觉这几句话意思说得十分明显,礼数也保持得格外好。
檀越吞吞吐吐道:“我本云游至此,身上并未带多少盘缠......如今无处可去......”
牧瑾道:“不妨事,我叫人给阁下送些钱。”
正要招呼人来,却听对面那人哀叹道:“牧老爷曾说,我若来望春城是一定要住在牧府的。他说,这才是主家招待远方来客的基本礼节......我,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
牧瑾:“......”
他话说得轻,牧瑾听起来却不是那个意味。
张口闭口就是“牧老爷”,这是一边拿小刀在牧瑾心上划,一边又在装模作样地用死人唤起牧瑾仅存的孝心善心。
亲爹说的话,牧少爷总该还得听——虽然他也不知道老爹是不是真的说过这话。
不过依据牧瑾对自己乐善好施的亲爹了解,莫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是街边乞丐,若是来求助,老爹也是乐意相帮。
这样一想,又的确像是他老爹能说出来的话。
牧瑾道:“那阁下若想住就在寒舍住下,我叫人给你安排房间。近日府上事多,恐照顾不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厮就好。”
檀越眼中骤现光芒,径直道:“那我能住多久?”
牧瑾道:“......随意。”
檀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牧府住下了,依靠着那莫须有的“牧老爷恩人”的名号,也算在牧府来去自如。
只不过,住下这好几日只和牧瑾打过几次照面,每次牧瑾都是微微点头,然后便径直掠过了他,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过,弄得檀越格外郁闷。
牧瑾第二日一大早就带人出门去,去那条曾经最热闹的街道上一寸寸寻找那个白发老道。
牧瑾找了白胡子老头七日,翻来覆去、从早到晚地找,几乎将望春城掀了个底朝天,却不见老道半分身影,问了许多人,也未曾见过。
不该出来的时候鬼影似的出来,该出来时又鬼影都不见,气的牧瑾指天怒骂:“成仙成仙成仙!去他娘的成仙,老子挑粪都不,成,仙……”
“咔嚓”,一声闷雷在云层内轰隆炸响,牧瑾怒气冲冲盯着它,互不相让,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天界堆满了各种文书的红尘宫内,坐在书案后的陆离神官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奇道:“怎会如此?”
殿中右侧誊写文书的红花一样的小女童打趣道:“定是神官昨日睡觉着凉了。”
陆离吸了吸鼻子,扬着白眉说道:“老夫是神官,如何会着凉!”
红衣女童不以为意:“神官还会死呢,为何不会着凉?”
左侧同样埋头写文书的绿衣小男童正色道:“是不是神官把下界的差事办错了,有人指着你鼻子在骂你?”
陆离闻言一怔,嘴角连带着脸颊抽动几下,半晌挤出一抹苦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些道理,真像有人在骂本神官。”
绿衣男童握笔的手突然顿住,如临大敌:“真办错了?那该如何挽救?”
陆离捋了两下白须,淡淡道:“无需挽救,不过被人骂几句,老夫又不是没挨过骂。”
绿衣男童道:“可神官做错了事啊。做错事不应该想着挽救吗?”
陆离缓缓摇头,道:“做错了事自然要挽救,可老夫只说有人在骂我,并没有说我做错了事。还有,被人骂并不一定就是你做错了事。”
“有时候,也许只是骂你的人脑子突然没转过弯,没明白因由、或者心有怒气没处发泄,所以挑到你,自然而然就把气发泄在你身上了。”
“我们是神官,应该大度些,让他们发泄完怒气,不至于被自己气死变成气死鬼,也算救人一命,造福苍生了。”
红衣女童点头如捣蒜,对此话颇为认同。
她笔杆子戳着自己白白嫩嫩的脸蛋,郑重地说道:“就像我多吃了一盘殿中糕点,神官就要罚我抄书一般。我并没有觉得我有错,神官是吃不上糕点,心有怨气,所以把气发在我身上,我是倒霉,当了神官的出气筒,但我认罚,认真抄书,是不是也算造福神官?”
陆离咬牙切齿道:“这不一样!我那是怕你吃太多积食,身体难受!”
红衣女童哼道:“我是天界神童,又怎会多吃一盘糕点就难受?”
陆离白胡子半翘,哼道:“你就是个小花精!”
红衣女童不以为意,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对陆离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
绿衣男童心性沉稳许多,见对面一老一小快要掐起来了,忙转移话题,道:“神官到底做了何事,既然无错,为何会被骂?”
陆离这才敛下怒色,道:“无事,老夫怎会做错事。你们好好修炼,等老夫挨揍的时候,想着挽救就好。”
未做错事又如何会挨揍?
红衣绿衣隔空互相对着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觉得神神叨叨的陆神官脑子又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