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棚屋里陈设极少,一张窄木榻、一只矮桌、一口旧药炉,角落里还堆着两只装药材的竹篓。桌上放着半碗喝剩的药,药面早凉了,碗边却还有一线未干透的水痕,说明用过的人走得确实不久。木榻上搭着件月白外衫,袖口暗红已成深色,一看便知是旧血又添新血,反反复复浸出来的。
周淮眼皮一跳:“这人伤得这样,还能跑?”
“能。”顾迟看着那件外衫,“只要他不想被人追上。”
屋里没有旁人。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叫人心里发紧。因为所有东西都像是人刚起身离开,药还温过,衣还搭在榻边,甚至桌上那半碗药连盖布都没来得及盖。若他们再早一点,也许真能撞见这里的主人。
谢明夷已俯身去看那只药炉。
炉灰是新的,灰心里还埋着一点极浅的红,像药火熄下去不久。他抬手在炉沿一碰,果然还有余温。
“半个时辰内,人还在。”他说。
顾迟走到桌边,目光却没落在药碗上,而是落在桌角压着的一张纸。
那纸并非留给他们的字条,而像是有人原本在抄什么东西,抄到一半被迫停下。纸上墨还没干透多久,字迹清瘦,和裴先生先前留在琴中、灯底、旧账上的手,一模一样。
只抄了两行:
昭和十九年八月初九夜,琴阁起火前,先闻——
——
后头便断了。
断得极突,像笔尖刚落下,写字的人便猛地起身,再也没来得及回来续这一句。
顾迟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反而在这一刻轻轻一沉。
他不是在留字逗人。
他是在这里,真真切切地重新整理当年的东西。像终于知道顾迟已经走到了能看懂、也该看懂的时候,才把那些年一直没写完、没敢写完的东西,重新一行行补起来。
“桌下有锁眼。”谢明夷忽然道。
顾迟一低头,果然,矮桌右侧最底下一层抽屉边,藏着一个极小极旧的铜锁眼。若不是从侧面看,根本不会留意。锁眼上的纹路很特别,形状与乌木匣里那把刻“周”字的小钥匙,几乎一模一样。
周淮先反应过来:“钥匙!”
顾迟立刻从袖中取出那把小铜钥匙,往锁眼中轻轻一送。
正合。
“咔”的一声轻响,抽屉便开了。
抽屉里没有金银,没有卷宗,只躺着一本极薄的旧册。封皮已被水汽和手汗磨得发软,边角还卷着,像翻过无数回。册子最上头写着四个字:
火前口供。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顾迟的手指悬在册子上方,停了半息,才终于把它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便看见底下密密一行人名,像是谁在火后最初那几日里,一边追着人问,一边一笔笔记下来的。
柳氏阿柳。
山门守夜周四。
后厨婆子金婶。
琴阁学徒孟七。
……
这些名字有些顾迟已经听过,有些却陌生得很。每个名字后头都只跟着一两句极短的话,记的是各人火前最后见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谁几时进出过琴阁、谁去过山门、谁曾在火起前一刻闻到过硫粉味。
这不是正册。
是最早、最乱、也最真的那一拨口供底稿。
若这本册子在,就说明二十年前真正看过、记过、追过那场火前几步的人,不是只有司正和改页那几名小吏。还有人,在大火刚熄、尸还未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火不是意外。
顾迟飞快翻到中间,指尖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页单独折过的边,像被写的人后来又反复打开看过很多回。页上只有短短三句:
戌末,闻琴阁先起《停云》下阕。
亥初,有外客入后山小门。
火起前一刻,庄主夫人不在琴阁。
顾迟盯着最后一句,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是“未见庄主夫人”,也不是“尸骨难辨”。而是更直白的——火起前一刻,庄主夫人不在琴阁。
这意味着,外头流传的“庄主夫人火中抚琴而死”,从最开始便是错的。琴阁里弹下阕的人,本来就不是她。那夜火里留下的“女子绝音”和“夫人遗骨”,要么是误判,要么……就是后头刻意被人往这方向推过去的。
周淮看得后背都凉了。
“有人故意把所有人的眼都往‘她’身上引。”
“嗯。”顾迟低声道,“因为只要大家都认定火里的是个女人,便不会再有人去想,真正抱着孩子下山、又折回司里改页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门外那片死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橹声。
不是大船,是极窄极小的舟橹,划水时声音短促,离得却很近,近得像就在棚屋后那一截被枯草遮住的窄湾里。
三人同时抬头。
顾迟反应最快,一把合上旧册收入袖中,转身便往门外去。
可他才踏出一步,门外便已有人先一步站到了棚门前。
不是裴先生。
来人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身上是一件被水汽打湿了半截的深色外衫,手里没拿刀,也没拿灯,只提着一只极旧的药篮。药篮边沿垂着两绺松针,被河风一吹,轻轻地晃。
最先映入眼的,是那人右手。
指节很净,食指侧面却有一道薄薄的茧,像常年按纸、写字、夹细物才磨出来的。不是搬尸搬药的手,更不像杀人用弦刃的手。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因为这只手,不像观火,也不像裴先生。
更像那个一直在灯底刻字、往西井里放纸、在西墙根给他递黄麻纸的人。
来人站在门口,没进,也没退,像只是看着他们。
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斗笠一角。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没有旧伤,眉眼也清清淡淡,甚至称得上文气。可正是这份过于文净的样子,反倒叫人更觉不对。因为这样的人,本不该无声无息地站在死水埠头,也不该总在最该递话的时候,像从门缝和墙缝里长出来似的,刚刚好把纸塞到你手边。
顾迟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终于肯自己来一回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