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落下时,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西井边的暗哨先掠向封库后墙,周淮转身就往北库那头奔,谢明夷却只看了顾迟一眼,低声道:“你去东厢。”
顾迟没问,转身便走。
这会儿若还真有人在封库后头动手,多半只是为了把人眼引过去。真正要紧的,不是烧哪一架旧卷,而是趁乱拿什么、灭什么、或者……杀什么人。
东厢验房里,今夜摆着韩璟。
还有从后河廊带回来的那具尸。
顾迟跑得极快。
夜风从廊下扑过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照骨灯在他手里一晃不晃,青焰却越烧越细,越细越冷。前头东厢方向没有喊声,也没有人影乱跑,反而安静得可怕。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口发紧。
他刚拐过月门,便见验房门前那两名守着的小吏都倒在地上。
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撂倒,靠着墙滑坐在地,眼睛还睁着,喉咙里却只挤得出气,连“有人”两个字都说不完整。顾迟一低头,便看见其中一人颈侧扎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又是针,不是刀。
他来不及细验,抬脚踹开验房门。
屋里药味、血气和灯油气仍在,可灯灭了一盏,余下那一点昏光照得整间屋子都像蒙了层灰。韩璟那张木榻还在原处,人也还在——却已不是先前那副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样子了。
他仰面躺着,双眼圆睁,喉间一道极细极深的血线,像被什么薄得近乎无形的东西一掠而过。血流得不多,只沿着颈侧慢慢往下淌,浸红了半边枕布。更怪的是,他死前嘴角却微微开着,像是终于想说什么,偏偏还是迟了一步。
顾迟脚步一顿。
下一瞬,他立刻移开目光去看旁边案台。
后河廊带回来的那具尸还在,竹牌却没了。
码头抢下来的半张焦纸也不见了。
果然不是只为杀人。
是来取证。
顾迟走到韩璟榻前,先伸手去探他手边。那只手已经凉得快了,指缝里却塞着一点东西,像死前最后一刻硬从什么地方抠下来的。顾迟把那一点东西夹出来,放到灯下一照,竟是一小片深青色的布角,边缘还缝着一道极细的白线。
不是照夜司小吏常穿的衣料。
倒像……旧式官袍的里衬。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这时,门外终于有急乱脚步声传来。周淮最先冲进来,一看榻上的韩璟,脸色立时变了。
“还是晚了。”
“竹牌和焦纸都没了。”顾迟道。
周淮脸色更难看,正要骂人,门外又是一阵急步。谢明夷进门时,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显然是刚从封库后头过来。
“封库没事。”他先道,“炸的是后墙根一只旧陶罐,里头装了硫粉和纸灰,烟大,火不大。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顾迟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
“这边才是真的。”他说。
谢明夷走到榻前,只看一眼,目光便冷了下来。
“弦刃。”
韩璟颈上那道口子太细,不像刀,不像匕首,反倒和后河廊那几名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来验房杀人的,多半与观火是一拨,至少用的是同一路的东西。
“守门的两个小吏还活着。”顾迟道,“颈上有针,先叫人拔了救。他们若看见脸,还能问出几句。”
周淮立刻应声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顾迟和谢明夷。
谢明夷低头看了看韩璟指缝里那片布角:“你觉得是他自己抓下来的?”
“嗯。”顾迟把那片青布翻过来,“布新,线细,像是从内袍或护臂里撕下来的。韩璟若死前真抓住了人,说明来杀他的,并不是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飞针取命,而是凑得很近。”
“近到他看得清衣色?”
“也可能近到,他原本以为来的是自己人。”顾迟轻声道。
这话一落,两人俱是一静。
外头夜色沉沉,风穿过窗缝,吹得案角一张白布轻轻掀起又落下。顾迟盯着韩璟那张还带着惊色的脸,忽然道:“你看他嘴。”
谢明夷俯身。
韩璟嘴角微张,舌尖却有一点极深的黑。
不是中毒太深死后的泛色,更像是有人在他临死前往嘴里塞了什么,逼得他自己咬破了。
谢明夷道:“也是毒?”
顾迟摇头:“不像。更像……炭灰。”
他说完,伸手用银夹轻轻一拨,竟从韩璟齿间拨出一点烧过的纸屑。
纸屑太小,已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可这一点灰,足够说明韩璟死前很可能还想吞什么东西,却没来得及全吞下去。对方杀他,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不让某样写着字的东西留在他嘴里。
顾迟眸色一沉,立刻去摸韩璟枕下、袖中、被褥边缝。
摸到第三处时,他手指一顿。
枕芯底下,藏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纸。不是完整一张,像是从什么册页边角撕下来的,上头只剩寥寥几行字,最清楚的一行写着:
……顾郎中不可信。
……裴欲借子翻案,慎之。
落款处只剩半边印泥,模模糊糊,看不清是名还是号。
顾迟盯着那两行字,半晌没动。
谢明夷也看见了,眉头轻轻一皱:“韩璟藏着这东西,却没拿出来。”
“说明他没全信。”顾迟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折痕,像曾被人反复拆看过很多次,“或者,他原本要等更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拿来换命。”
可他没等到。
他等到的是一根弦刃,和一只逼他连纸都来不及吞完的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周淮把那两名小吏扶醒了一个,半拖半抱送到门边。那小吏脸色煞白,脖子还发僵,话都说不利索,可一见顾迟便像抓住了唯一能认得清的人,连声道:
“顾、顾吏……那人穿的是司里的旧青袍……我、我还当是周大人叫来的……他进门时低着头,手里提着药篮,说给韩大人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