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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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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码头比旁处醒得早。

昨夜一场雨把细河涨高了半寸,今晨水色发青,泊船的木桩边还挂着没退干净的草屑。搬盐的、卸布的、赶早船的、卖热汤的,声音混在一处,像一锅刚煮开的水。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藏人,也最不适合查人,因为谁站在这里,都像只是路过。

顾迟下车时,先被河风扑了一脸湿意。

他把斗篷往肩后一拢,照骨灯仍抱在怀里。大白天抱着灯来码头,本该极惹眼,可或许是他神情太平,步子又太稳,旁人多看两眼,也只当是哪个怪癖公子哥带了件旧物出门。

青冥台的人已先一步到了。

一个灰衣暗探迎上来,低声道:“大人,韩府出来的人今晨确实到过码头,问的是最快出城的船。可奇怪的是,问完却没立刻上船。”

谢明夷道:“人往哪去了?”

“有人看见他去了西头旧粮栈。”暗探顿了顿,“还带着一只细长漆筒,像装卷轴,也像装琴谱。”

顾迟听到“琴谱”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之后呢?”

“之后便没人再见他出来。”

码头西头比正泊船的地方冷清许多,原是旧时囤粮的仓场,近两年河道改了向,大船难靠,仓场便慢慢废了。几排黑瓦仓房临河排开,木栈道朽了一半,踩上去直发空响。

顾迟一到那边,脚步便慢了下来。

谢明夷察觉:“怎么了?”

顾迟没答,只抬手把照骨灯往前送了送。晨光底下,灯焰原不该太显,可那簇青火偏偏在风里稳稳站着,映得栈道边一截缆绳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红。

“曼殊砂。”他说。

那点红不多,混在潮气与旧麻绳味里,淡得像谁无意间擦过。可昨夜从听雨楼到西陵义庄,他们已经被这种味道领着走了太多回,到了这会儿,哪怕只剩一丝,也足够叫人立刻警惕起来。

谢明夷抬眼看向最里那间仓房。

门半掩着,门缝黑沉沉的,像张着口。门边地上有新拖过的痕,雨后泥还未干透,被鞋底蹭出一道很浅的水线,一直拖进门内。

“人在里面。”谢明夷道。

他按刀上前,顾迟跟在后头,脚下却有意无意避开了那道拖痕。两人一左一右靠近门边,谢明夷抬手一推,门板“砰”地撞开,一股混着河腥与血气的冷味立刻扑了出来。

仓里很暗。

木窗钉死了一半,剩下那半扇透进些灰白天光,只够照见正中翻倒的桌椅和地上一道拖长的血痕。血痕尽头靠着一只旧粮箱,坐着个人。

韩璟。

他官袍外罩着一件寻常褐衣,像是匆匆换过装束,胸口却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伤口不在正中,而在肋下偏侧,切口极细,像被什么薄得可怕的利器一掠而过。若不是他自己用手死死按着,血流得还要更快。

更怪的是,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纸。

听见门响,韩璟猛地抬头,眼中先是凶意,待看清来人,才像忽然泄了那口强撑着的气。

“你们……”他嗓子哑得厉害,“还是来了。”

顾迟没急着近前,只先扫了一眼仓房四周。

没有第二个人。

窗下落着半截被割断的绳,旁边一只漆筒滚在地上,已经裂了。看样子韩璟本想带着什么东西上船,却在这里先被截了一道。截他的人并不着急取命,像是留着他,专等他们来问。

顾迟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不快又沉了沉。

“人呢?”他问。

韩璟咳了一声,唇边立刻见血:“走了。”

“往哪走的?”

“河上。”韩璟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像纸在裂,“可你们追不上。”

顾迟往前走了两步,照骨灯的青焰映上对方脸色,照得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尽是衰败青白。韩璟显然比卢嵩沉得住气,到了这步田地,眼神反倒没完全乱,只是始终有意无意避着顾迟怀里的灯。

“是昨夜给你送帖的人?”顾迟问。

韩璟沉默片刻,道:“是。”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韩璟喘了口气,“戴着帷帽,手很白,像个病人。”

又是一样的答案。

像每个人看见的,都只是一张特意留出来给他们看的脸。

谢明夷已走到伤口近前,蹲身看了一眼:“伤口边缘发黑,有药。”

韩璟闻言,眼底才真正掠过一丝慌色。

“别碰!”他猛地抬手,想去挡,却牵得伤口一抽,痛得整个人弓起,“那药……沾得久了,手会麻。”

“你知道是什么,还让他近身?”顾迟道。

韩璟靠着粮箱,脸上那点强撑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些。

“我不让,他就不会来吗?”他说,“三个人死了,我还能等着第四张帖送到枕边再跑?”

这句话说出来,仓里静了一瞬。

外头河上有人吆喝装船,声音隔着旧板墙传进来,模模糊糊,越发显得这里像被从整座码头里剥出去的一块阴影。

顾迟看着他:“你跑,是因为你也见过第七页。”

韩璟眼皮跳了跳,到底没否认。

“我不止见过。”他声音低下去,“我还亲手把新稿递给他们誊。”

谢明夷目光一沉:“谁让你递的?”

韩璟没立刻答,反倒看向顾迟。

他看得很慢,像要从他眉眼里辨出什么旧影来。顾迟任他看着,神色却淡得很。半晌,韩璟忽然道:“魏琮那时说得没错,死人能埋,活人埋不住。”

顾迟眼底一冷:“说正事。”

韩璟喉头滚了一下,像这才从某种恍惚里醒过来。

“新稿不是司正亲改的。”他说,“是送来的。半夜有人把改好的页送到驿馆,说上头已核过,让我们照新稿誊副册。张庭最先接的,沈修言后来也看了。卢嵩和魏琮不敢碰,我——我那时年轻,只当这是官场常事,抄了便是。”

“送稿的人是谁?”谢明夷问。

韩璟闭了闭眼:“不知道名字。只记得那人姓裴。”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一顿。

裴。

不是裴照,而是二十年前便已出现过的一个裴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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