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瞳孔……完全没变化诶。
莉亚在默默看他,一个真正在笑的人,瞳孔会因为愉悦而微微扩张的,这是生理反应,跟情绪没关系。
当然,对方是不是真心笑,她本来也不在乎,只是这群人说谎的技巧实在太烂了,漏洞百出,连敷衍都算不上,实在太小看人了。
“你在对我说谎吗?”她歪了歪头,耳侧一缕发丝垂落,也懒得去拨,那姿态也不像质问,倒像是打量一只试图张牙舞爪的兽,带着点好奇的惊讶。
宝石一般紫色瞳孔静静看着他,映着那人僵硬的笑脸。
德朗男爵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我没有——”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扬,“那看来是我冤枉您了?”
德朗男爵的嘴角的笑已经消失,整个人面无表情的像个机器人,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莉亚抬手制止了他。
“算了。”莉亚把调令塞进随身金属里,“我会回巴黎,但不是因为军部的命令,而是因为我自己想回去。”
德朗男爵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回了笑脸,总归是他的任务完成了。
“还站着干什么?”莉亚抬了抬下巴,“门在那边。”
德朗男爵如梦初醒,转身往外走,脚步仓促,差点被门槛绊倒,负责引路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门关上之后,魏尔伦说,“我不明白。”
莉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军部那些老头子想让我回去,又怕我在外面待的太久心野了,生怕有境外人士来接近我,派个传声筒来试探我的态度。”
其实事情追根溯源,还得怪以前的莉亚不成熟,一年前她做的事太明目张胆了,身为法国培养起来的超越者,居然暗地里和别的大国私下接触。
虽然她经常在心里暗自吐糟一笔带过,但其实在当时法国的内政高官里,闹的还挺大的,弄得雨果老师跟在身边活活盯梢了她一年多。
她想着,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意。
“所以你打算回去?”
“嗯。”莉亚晃了晃椅子,“和托尔斯泰的戏演完了,东线暂时不会有大的战事,留在也没意义,不如回去看看凡尔纳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魏尔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最近提起凡尔纳的次数有点多。”
莉亚歪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闻言魏尔伦别过脸去,默默反驳,“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
魏尔伦转过头来重新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认真无比的说道,“对,包括我。”
莉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冬日里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一缕阳光,短暂而温暖。
“哥哥,你这个人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明明比谁都真诚,却总说自己不值得信任。”
她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这样会吃亏的。”
魏尔伦低头看着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他的真诚很小,小到只够装下她和兰波,再多一个都挤不进去。
最终他只是移开视线,声音淡淡的,“你该收拾东西了。”
“知道了知道了。”莉亚收回手,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背对着他挥了挥,“哥哥你越来越啰嗦了。”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嘴角缓慢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
回巴黎的飞行器上,莉亚靠着舷窗,看着下面的云层发呆,多年训练下来,她已经可以做到一心多用的操控金属。
云层很厚,像一大片白色的棉花糖铺在脚下,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色,偶尔有缝隙露出下面的地面,可以看见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公路。她目前在法国境内,报备之后倒是不用怕被捕捉信号,可以慢悠悠飞低些。
魏尔伦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从兰波那里拿来的诗集,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无聊。”他说。
“那你睡一会?”莉亚头也没回。
“不困。”
“那你想干什么?要喝酒吗。”
魏尔伦想了想,“不知道,不要。”
莉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魏尔伦坐在座位上,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心事重重。
“你在想牧神的事。”莉亚说。
魏尔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
“撒谎。”莉亚毫不留情地拆穿,“在我面前说谎,可是没用的了哦。”
魏尔伦合上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诗集,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太敏锐了并不是什么好事,莉亚。”
“这是生存本能。”莉亚耸耸肩,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
魏尔伦看着她说不出来话了,如果牧神没死,那么他躲到了哪里,如果牧神死了,那以后发生在莉亚身上特异点,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拔不出来,也摁不进去。很多年前,在牧神口中得知预言后,他真的高兴过,如果这个世界上再多一个和他一样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分担那份孤独?甚至,他曾卑劣的期待过牧神实验的成功,期待有人能像他一样,从人类身份的枷锁中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