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浔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举国追捕叶雪柠。

再怎么不在意世人评论，皇后出逃这种事也过于荒唐，若不是他一时气急没想到要阻断消息，这件事都不该传遍皇城。

谨王第一时间封锁了信息，是以此事并未闹得路人皆知。

破天荒地大发了一通脾气，把紫霄殿砸了个七零八落后，慕亦浔并没有平静下来，他默默地在殿里站着，身边方圆数尺都结起了薄冰。

宫中内侍们见他这个样子，谁都不敢靠近半步。

慕如莹本想劝皇兄几句，她匆匆赶来，在殿门前踟蹰许久，终是没敢进去。

随着霰雪飘落，整个皇城都笼罩着惶恐不安的气息。

好在这场雪只是落在皇城之内，虽远远见到天象异常，在谨王的解释下，众官员也只当圣上抱恙，未敢多疑。

谨王府。

迅速处理好一切的谨王正陪着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在王府园子里散步。

毕竟，雪中赏莲的机会可不是每年夏天都有。

龄安和岁平裹着轻暖的披风，像两个绒花团子一样开心地在雪中跑来跑去，照顾他们的乳母们个个手忙脚乱，生怕他们摔着。

湖面上，碧荷开得正盛，花瓣和圆叶上覆着轻盈白雪，堪称奇景。

眼前景色虽然惊艳无比，姚书雁却并无太多心思去看，她忍不住担忧道：“亦淮，你不用去劝劝圣上吗？”

“劝不了，”谨王看向纷扬飞舞的雪粒，“等他想起召见我时再说。”

皇城中的雪落了三天三夜才停。

第四天清晨，慕亦浔召谨王到曜文殿议事。

雪晴后不过两个时辰，六月艳阳就将残余寒气一扫而空，室内重又暑热起来。

见谨王赶到，坐在上首的慕亦浔缓缓抬起头：“我要去找她，政事暂且交给你。”

“是。”谨王应下，旋即又问，“圣上要去多久？”

慕亦浔道：“或许十天半月，或许三年五载，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默默垂下眼睫。

轻叹一声后，谨王劝道：“圣上可还记得我们幼时玩过的游戏？在斗室中藏一件东西，旁人都要几个时辰才能找到。”

“如今皇后已经远遁而去，隐于天下！她是个活人而非死物，若她刻意躲避，莫说十天半月，三年五载，只怕耗尽一生一世，依然是徒劳无功！”

“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慕亦浔固执己见，“无论她多能藏，我都有办法把她找出来！”

“或许可以。”谨王点头，“但找到以后，又要怎么办？难道把她强留在身边，看她终生郁郁寡欢，圣上就满意了？还是说，要依律治她的罪？”

“六哥，你曾经说，要我以心换心。”慕亦浔的声音像裂开无数碎隙的薄瓷，“我也这么做了！可她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为了圣上，她曾不顾性命！”谨王提醒他，“任何女子做到这一步，都已仁至义尽，圣上却说，她无心？”

“若只是臣子，那时的她自是称得上大义凛然！”慕亦浔笑得凄惶，“可她……她从来也不曾钟情我这个人！与我在一起，不过是别无选择，勉强应付而已！”

“我已最大限度地纵容她，这些年以来，她屡屡僭越冒犯，我都不曾认真与她计较！可她还是不满意，还是谋划算计着逃了！”

“她将我的心意践踏至此，我怎能让她称心如意，就此自在逍遥！”

“阿浔，”谨王担忧地上前两步，“你如今究竟是爱，还是恨她？”

“我……不知道！”慕亦浔眼中凝起薄霜，“我只知道，我绝不能就这么放她走！”

“所以，你打算弃大誉万民于不顾，去追讨这笔根本算不清的情债？”谨王无奈，“我早说过，人心不可强求！虽不知你们为何又闹到这般田地，但既然她去意已决，你又何苦继续纠缠？”

他言辞恳切：“阿浔，即便是你，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哪怕将她寻回来，你们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对怨侣！到那时，你的痛心追悔只会比今日更甚！”

曜文殿再次陷入沉寂。

室内寒意骤升，谨王叹息时，竟呼出一团白雾。

默然片刻后，谨王郑重开口道：“月前刚颁了新律，许多事只起了个头，正是最动摇不得的时候，若圣上一去经年，只恐诸事难以为继。”

“另一件，待陀喇内乱结束，必会再来发难。就兵力而言，我们劣势甚大，虽苦战也未必能敌，若圣上不在朝中，届时又待如何？”

“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走来，其中有多少辛苦波折，又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臣尚且未敢忘怀。如今坐在这位子上，圣上可还记得自己的初心？”

“大誉已动荡数十载，正当励精图治。难道圣上真的要为了一已私情，辜负这天下？为君上者，岂能如此任性？”

凝神等了许久，慕亦浔依旧静默不语。

“若圣上定要一意孤行，请容臣就此请辞。”谨王抬眸，“我慕亦淮誓不辅佐昏君！”

略顿了顿，他肃然道：“臣言尽于此，请圣上决断。”

……

十月二十九。

柯那弗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