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晴……”程心语柔声唤她,轻轻询问,“你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憋着好不好?”
良久,苏砚晴缓缓松开手,强行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泪意与破碎,抬眸看向满眼担忧的程心语,努力撑起一抹松弛、平静、毫无破绽的浅笑。
“没事,别担心。”
“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程心语立刻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泛红的眼尾,温柔哄着:“是个噩梦啊,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呢。梦到什么啦?”
苏砚晴凝望着她明媚温柔的眉眼,眼底藏尽隐忍的酸涩与难言的怅然,轻声缓缓道:“梦到……我把你弄丢了。”
闻言,程心语微微一怔,心口像被小猫挠了一下,漾起细碎的痒意。
原来苏砚晴落泪,竟是因为自己。
她垂眸望着她,抬手揉了揉她耳朵,眉眼恢复了方才的明亮,低声哄道,语气笃定又认真:“果真是个噩梦,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嗯……”她浅浅思忖了一下,又保证道,“就算真的被你弄丢,我也会自己回来找你,我很聪明的。放心啊,不哭了。”
苏砚晴苦涩地抿了抿唇,目光缓缓落向她曾受过伤的手腕,视线沉沉,轻声发问。
“手还疼吗?”
程心语低头瞅了一眼,随意抬手晃了晃,笑得轻快自然:“早不疼了,就是划破一点皮而已,医生都说没事,疤都不会留。”
“我看看。”苏砚晴轻声坚持。
程心语不疑有他,乖乖伸出手腕,坦然展露在她眼前。
“你看,早没事了。”
苏砚晴伸手接住她的手腕,指腹极爱惜地摩挲着那片光洁的皮肤。触感细腻温热,没有凹凸的疤痕,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她指尖动作很缓,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字字叮嘱,温柔得过分细致,像在托付一场遥远的安稳。
“以后画图,记得垫个手托。”
“慕色是个大工程,少不了辛苦的。设计只是第一步,往后无数次打磨修改,才最耗心神。”
“别累着自己,好好照顾身体。”
程心语听得微微发懵,眨了眨眼,心头泛起一点奇异的陌生感。
这话太稳太沉,像长辈经年累月的叮嘱,带着一种提前铺好退路,万事替她周全的疏离郑重,莫名透着股老生常谈的告别意味。
她正蹙着眉想要开口问问她到底怎么了,耳边却先落下来苏砚晴极轻的两个字。
“幸好。”
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幸好不耽误你画图,不影响你生活。幸好,我们之间还有体面的余地。
苏砚晴心底反复默念,酸涩裹着凉意在胸腔蔓延,压得她呼吸微滞。
程心语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担忧唤道:“苏砚晴……”
她话未说完就被苏砚晴轻声打断,语气十分平淡:“下午有空的话,回一趟公司吧,帮我拿一下电脑。”
程心语讶然:“你的电脑不是一直在病房吗?”
“不是这个。”苏砚晴淡淡错开目光,没有多解释。
程心语虽不解,却依旧温顺听话:“好,我等下就去。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让人准备。”
苏砚晴摇了摇头。
“那我让人给你熬点清淡的鱼汤,再炖个软粥好不好?养胃,对你恢复也好。”程心语放软声音,细细哄着她。
“嗯。”苏砚晴低低应着。
程心语俯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唇角落了个柔软的亲吻,暖意浅浅,温柔得不像话。而后顺了顺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轻声询问:“一直坐着是不是有点累?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苏砚晴顺从地点头,抬眸看着她,轻声问出心底那句无关紧要却想最后确认的话:“你爸妈他们……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很习惯呀。”程心语笑得清甜,如实答道,“就是马上开学了,他们也要回去工作了,明天一早就走。”
苏砚晴眼底微动,语气却恭谨温和:“替我谢谢他们,这段时间……辛苦照顾我了。”
“谢什么呀。”程心语嗔怪地看着她,自然而然吐出一句温暖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进苏砚晴心底,漾开一片凄凉的涟漪。
可笑,又讽刺。
这一个多月,她沉溺在这份温柔的照料里,天真地以为程家父母是真的接纳了她,真的把她当成了一家人。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都是代价。
她早该看出来的。
“怎么了?”程心语见她恍惚,小声问道。
苏砚晴摇头道:“没事。就是觉得,要好好谢谢他们。”
“好~”程心语笑道,“我会跟他们说的。来,我扶你过去躺一会儿。”
苏砚晴放下踩着踏板的双脚,被程心语温柔扶起,一步一步挪到床上躺好。
程心语把她轮椅上放的兔老大又交到了她手上,细心叮嘱着:“我去给你拿电脑,但是你手还没好,有什么要紧事我帮你做,你不要逞强昂?”
苏砚晴躺在床上,左手抱着白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双泛红未褪的眼眸,自始至终,一瞬不瞬地落在程心语身上,像是要把她鲜活明媚的眉眼、温柔可爱的模样,完完整整、一丝不漏地刻进心底,存进往后每一个无人的孤寂日夜。
“那我先去给你拿电脑啦。”程心语弯着眼眸在她额头轻轻落了个安抚的吻,“很快就回来。让小兔子陪你玩。”
“嗯。”
苏砚晴轻轻应声,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她身上,看着她转身、迈步、走远。
眼底温柔缱绻,却饱含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