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半梦半醒。她于恍惚间抬头,只见穹顶之上繁星烁烁,南斗六星中有一颗星似是也染了红,格外扎眼。
她认得南斗与北斗,却无法将其中星曜一一对应,只隐约记得那其中有颗将星。
——将星七杀。
【言,周,于隼戎关口殉天,大巫之能无可抵挡,遂妖神皆退。】
收兵点将,马革裹尸。有人远远地于后方扬声高喊:“将军!京中急报!”
染血的青年调转马头,执枪的手蹭去颊边鲜血,视线循着声音落下,眼角血色沁着杀意。她以食指轻轻抵唇,旋即枪鐏落地,扎入血染的泥土之中:“说。”
那人匆匆从正扫尾的兵卒中穿过到她身边,双手上举,掌心中一卷薄宣:“……带私兵强闯,外京沦陷!”
此话到闻赫耳中独独缺了姓名。
她正欲细听,白光渐弱,连带着这如真似幻的景象一同模糊起来。
此时孟如瑛的声音在她耳边逐渐清晰:“这底下有阵法。”
一场交战,不过一瞬。
闻赫定了定心神,将自己从那战场中抽离出来:“什么阵法?”
孟如瑛摇头:“我不会这个。”她话音一顿,又提议,“香囊给我,你看阵法。”
闻赫认同。她将香囊从定身许久的傀儡指尖勾下交予孟如瑛,收回手时不自觉地捻动指腹。
那香囊的材质过分光滑,似绸似纱,手感极好。
她闭了闭眼,搭着傀儡的身体俯身去看那阵法,仔细辨认,将其间线条字符一一分离,大约猜出了用处。
——预言。
有谁能在一个姓路的人的棺木之中设下这么个有预言用处的阵法?这当真巧合?
闻赫愈发心定,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捧怒意。
若要说不是卫粼装神弄鬼,或是说路韫生未与他一同,她必然不信。
她可以允许路韫生不与她事事交代——毕竟他亦是个人,并非真正是个不知思虑的物件——但卫粼此等作为他不作阻止,反倒借此传信,她决计不允。
她起身转头,看孟如瑛神色凝重,便问:“香囊有异?”
孟如瑛重新扯紧了香囊系带,翻过一面,将有绣纹的那面朝上,又勾起系带尾端的挂珠,伸手叫闻赫来看:“这绣线是孔雀羽和蚕丝线,尚显正常。但挂珠是人骨,纹样不是我们的。”
她最后的话稍显委婉,但闻赫听得懂。
又是关外的东西。
“图腾?”她问。
孟如瑛不甚确定地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也许是我们原先的稀奇绣样。前朝曾有一批从关内被带出去的东西,包括绣样花卉、纹图书籍,现在关内已几乎绝迹。若我尚在节文府还能入书库查上一番,如今便无法了。”
前朝。
闻赫想起青遥曾说过的所谓‘野史’。
她勾了勾线,操控傀儡将棺盖恢复原状,却留下了孟如瑛手中的香囊。
泥土复又将棺木掩埋,石碑再次立起。
闻赫瞥了一眼仍跪在黄纸白烛前的男人,抬脚迈步,从他身侧走过。
烛芯噼啪作响,与闻赫一同转身的孟如瑛停住了脚。
“怎么?”闻赫问。
孟如瑛揽着袖口俯下 身去,指尖在那人招风耳的耳根轻轻一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处几可忽略的红点问。
闻赫再次回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两步。
待凑近了些,那红点便眼见着愈发鲜艳。
她隐约有了猜测,又倾身往另一侧耳根看了一眼,伸手一探,由此确认。
——是遭傀儡丝穿透造成的伤,这般招式能将人脑浆搅匀。
是路韫生下的手。
闻赫轻缓地吐了口气。
原先她便猜测这个姓路的坟出现在此并非巧合,特别是路韫生极大可能正与卫粼一同,这或许与路韫生的身世有点什么关系。而当那预言阵法的出现坐实了卫粼或许在此做过手脚后,她便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头顶雷声闷响,到了现下却不见雨落半滴。
这些卜卦占星的总是看起来像是任谁的天命都能如何掌控更改似的。
闻赫从未如此厌恶过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轻轻蜷起手指,傀儡动了动。
——若是路韫生在雨落下前仍不自觉些出现在她面前,她敢说立刻掉头回京,再不管他分毫。
要她将他拉回来?凭什么?养久些的小猫小狗离了家都知道自己回来,路韫生这么个大活人还要她管不成?
滚雷隆隆。
纸灰纷扬,带着最后的火星烧净了闻赫眼前的迷障。她眨了眨眼,看见路韫生站在面前,视线顺着那身白袍抬头,正对上他低头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