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以指尖抵抵眼角,随即仰头眯眼,试图透过那刺眼的光芒去看清里面模糊的物体,却在不间断的蜂鸣中隐约听见了脉搏跳动的声响。
她凭借意念,想与‘心脏’拉近距离,以求看得更清一些,却无果。
由咒文与无数傀儡丝线构成的无形链条环绕在‘心脏’处,闻赫极力辨别,却见那咒文是自‘心脏’内部所生出,而非源于外力。
这就奇了,从前可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闻赫拧起眉心,当眼睛逐渐适应光芒强度后,在那咒文中发现了无数不同的咒文构成。
她从中找到了关内常见的构法、她自己的咒文构法、在巫涟手下见过的构法,甚或是更多见都未曾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字节。
她在其中亦找到了与毒相关的短小字节。
闻赫眨眨眼,一个令她暗自心惊的想法浮出水面。
——一切源于‘心脏’。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记忆中去寻傀宗中对于‘心脏’的记载,却只想起一个“得之数十年,技巧增长迅速,却易损心道”。
‘心脏’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闻赫不知,闻竺亦未同她讲过这些。她只隐约记得在她幼时——对活着的母亲尚有模糊记忆的时候——闻竺曾执意遣散驻地中大部分的常驻弟子,并严令禁止修为低下者再入驻地。正是因此,傀宗除了日常待客之外才只有那么几个师兄师姐常来常往。
后来……
后来她下山,学艺。她仿佛天生对市井玩意儿兴致盎然,什么都愿意看,什么都愿意学——除了傀儡戏。
再后来便是仙门百家不知哪来的传闻,铺天盖地的“宝物论”。
又过几年她向闻竺提出‘以咒合傀’这一论述。父亲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再等等。”
她在此之后未过多久便下山拜师,继续去学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当,偶遇师父,与其另习咒术。
随后便是她在外寻得几枚晶石,并由此做出了‘活傀儡’,被闻竺勒令不许再做。
再往后便是宗门被毁,能者皆殉。
待进了仙道秘境,又被卷入这混乱不堪的幻境,走过那些所谓过去、所谓未来,见过那些所谓朋友与别家的家长里短——
意义在何处?
她该知道这些的。她又似乎确实知晓。
闻赫的脖颈因着一直仰头而出现酸痛感,她抬手以手掌抵着后颈,却摸到一手湿润。
不知何时何故,她已出了一身湿汗。
她不愿去想,又无法自控的去猜——若是这些当真来源于‘心脏’,那她傀宗是否能够真正的置身于事外,站在那绝对的高点俯瞰所谓万物众生,融入到烟火市井之中去?
这数十年间所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事,当真会与傀宗无半分干系么?
闻赫一时竟有些惶然。
她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蜷起手指,修剪平整圆润的指甲边缘死死掐着指节,以求依靠疼痛夺回冷静。
耳中的蜂鸣渐弱,却因其长时间的鸣响显得格外缺乏存在感。闻赫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点。
扰乱人思绪的噪音没了,其它的声音便前赴后继。闻赫怔怔地盯着‘心脏’,直盯到眼眶酸涩,下半眼角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想,将这些修仙者卷进来的苍老声音说的话是那般无能又委屈,而此境又一直叫她的耳朵废到了现在——莫不是有什么是想让她知晓却又不愿叫她探看的?
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些装模作样、假仁假义,是想告诉她、告诉这些入境的外来者什么?
闻赫嗤笑一声,低头抬手摁摁眉心,有些自嘲。
她这思虑过多,胡乱猜测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克制些。
她此时再留神摸一把后颈,方才出的汗已然干透。
闻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下已有了决定。若真如她所猜测,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心脏’夺回。
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要作何等功课。
计划有很多,尚需时间与帮手。现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出这幻境,再出那秘境,她得脚踏实地地站在她该在的地方才好。
闻赫多少有些自知之明,如今那些糟糕的情绪与想法正一一失去克制,她却认为对于当下这是好事。
——哪怕是衔尾龙,那也得在她允许时才可咬尾。
思及此,她回过身便要出塔,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形站立于光芒之外。
路韫生正站在塔门前,背后便是浓重的茫茫白雾。
那般神情沉静冷然,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却在等她作出最终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