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挽舟捧着满心欢喜自裁玉殿中退下,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弯眼。
方才谢忱捧着那只竹蚂蚱拍着胸脯说“绝无仅有、天下第一”,就连裁玉长老,也道“甚好”。
步挽舟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思彻底落定。
他摸出腰间传信玉佩,眉眼弯弯地传音出去:“花师兄,你何时归山?”
不过须臾,玉佩便传来一道温淡声线:“在路上,约莫半个时辰便至山门。”
步挽舟脚步一顿,立刻喜道:“正好!我先前说要送你的竹蚂蚱已经编好了,谢忱与师尊收到后都很喜欢,等你回来,我便亲手交予你。”
玉佩那头骤然沉默了。
他太清楚那只“蚂蚱”长什么模样了。
圆胖的身子,短粗的四肢,一双炭点的眼一大一小,怎么看都更像一只气鼓鼓的□□。
方才作为师尊接过时,他足足在心底默念了三遍“不可笑、不可嫌、徒弟心意”才维持住面上清冷。
此刻听步挽舟一脸认真说“反响都不错”,花断秋极其小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当真,是蚂蚱?”
步挽舟听得一愣,随即笑着应:“自然是蚂蚱,师兄不信?等回来一看便知。”
“……信。”花断秋低声应下,“我很期待。”
得到肯定答复,步挽舟心头甜滋滋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一路沿着林间小径往自己的居所走,可就在他拐过一道矮坡时,手腕忽然被猛地攥住。不等步挽舟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拽进了浓密的树影之中。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凝灵抬手反击,指尖刚泛起微光,头顶月光恰好拨开云层,稳稳落在面前人的脸上。
“云无筝?”步挽舟满眼惊愕。
少女一身掌门亲传的衣袍,却皱得不成样子,发丝凌乱,眼眶通红。
不等步挽舟开口询问,云无筝便颤抖着伸出手,将一张沾着薄汗的纸条塞进他掌心:“步师兄……我好害怕……”
那张纸条一入手,步挽舟心脏便猛地一沉。
依旧是那种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
“别怕,有我在。”他立刻按住云无筝发抖的肩,“你先跟我来。”
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
“刚才明明看见她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掌门亲传又如何,敢偷东西,照样抓回去!”
步挽舟眼神一厉,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揽住云无筝的肩,朝着自己的居所掠去。门锁轻响,两人一闪而入,他反手将门栓扣死,又迅速布下一层简易的隐匿禁制。
云无筝大口喘着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步挽舟捏着那张符文纸条,站在灯下,眉头紧紧锁起。
待到屋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步挽舟才松了半口气,扶着云无筝在桌边坐下。
他将那张新的符文纸条摊在灯下,压低声音问:“这张纸条,又是那些黑衣人交给你的?”
云无筝缩着肩膀:“是……半夜偷偷塞给我的,我刚拿到手,就有人追出来,喊着我偷了东西……”
“既然是他们给你的,为何又要追你,说你偷窃?”步挽舟眉头拧得更紧。
却不想云无筝竟猛地捂住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要回去!……我好怕,真的好怕……我不……”
步挽舟连忙轻声安抚:“别怕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能抓你走。”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此事太过凶险,不如我们把事情告诉掌门?有掌门护着你,他们不敢再放肆。”
云无筝拼命摇头:“求你了步师兄,千万不要说出去……”
步挽舟当她是刚入宗门,与掌门还未熟稔,心底缺乏足够的信任,终究是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暂时不告诉掌门。但你若有任何不对劲,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就在这时,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敲,不重,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步挽舟抬手示意云无筝噤声,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一片沉默,没有自报身份,只顿了片刻:“开门。”
步挽舟心头一紧,更不敢轻易开门。他飞快扫了一眼屋内,指了指床底的暗格,示意云无筝藏进去。云无筝轻手轻脚钻了进去,屏住了呼吸。
确认人藏好后,步挽舟才缓缓将门打开一条缝。
月光洒下,映得门前那人银发如霜,银纹面具覆于面上。
步挽舟连忙将门完全拉开,躬身行礼:“师尊。”
裁玉没有多言,抬步便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方才路过此处,察觉你屋外灵力异动,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步挽舟心跳微快:“回师尊,弟子一切安好,并未遇到什么事情,许是夜风扰动,让师尊多虑了。”
裁玉没有追问,只是在屋内随意站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几句课业上的小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没待片刻,他便轻轻颔首:“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课业莫要迟到。”
“是,弟子恭送师尊。”
步挽舟将他送至门口,看着裁玉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那股潜藏已久的怀疑再次翻涌上来——为何偏偏在云无筝逃到此处时,师尊会恰好路过?为何会特意进门探查?
他轻轻关上房门,刚要转身示意云无筝可以出来,门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步挽舟脸色骤变,猛地再次拉开门。
只见方才还身姿挺拔的裁玉长老,竟直挺挺地晕倒在了他的居所门口。
“师尊!”
步挽舟弯腰想去将人扶起,可一用力才发觉,裁玉看着身形清瘦,实际却比他高出许多,沉得根本挪不动。
他憋得脸颊发红,才勉强将人扶着靠在门边。
床底暗格传来轻响,云无筝见外面没了动静,便爬了出来,一见这情景,立刻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托着裁玉的胳膊与腰腹,折腾许久,才总算把人挪到床上躺好。
步挽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去禀报掌门,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他思来想去,指尖先捏上了传信玉佩,声音发紧:“谢忱!你快来我住处,越快越好!”
那头几乎立刻回了声,语气慌张:“怎么了怎么了?!来了来了。”
传完谢忱,他想起——花断秋是裁玉座下大弟子,师尊晕倒,这事无论如何都该让他知道。
步挽舟连忙再次催动玉佩:“花师兄,师尊他突然在我门口晕倒了,情况不太好,你看到讯息立刻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