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日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
楚香帅一时兴起,邀了众人出城野营。他生性爱热闹,又是个会享受的,自然得叫上他那三位娇俏可人的好妹子。
盗帅这三位妹子——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们个个心灵手巧,早早便备好了食盒、毡毯、美酒等一应物事。
至于中原一点红,楚留香本是不抱希望的。
此人孤傲冷僻,独来独往,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最不耐烦这些俗世的热闹,可谁知他竟应了。
盗帅摸了摸鼻子,心中暗笑:这哪里是给我楚留香面子,分明是看在黎曦姑娘要来的份上。
于是一行人便选了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扎营。此处背靠一片老松林,前头是开阔山坡,能望见金陵城的轮廓。
苏蓉蓉铺开毡毯,将食盒里的点心吃食甜奶酥、薄荷饮、酱牛肉、卤鸡腿等等一样样摆出来。李红袖支起小炭炉烧水烹茶,宋甜儿蹲在溪边洗野果,嘴里哼着小调。
树下有一人黑衣薄剑,高马尾束得齐整,碧绿的眼睛半阖着,双臂抱胸立在阴影里。
这人自然是中原一点红。
黎曦就蹲在宋甜儿旁边,掬了把溪水泼脸,晶莹水珠顺着她尖俏的下颌滑进领口。
美人站起身,摸出一顶纱帽戴上,那帽子边缘缀了一圈细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这帽子新买的?”宋甜儿凑过来看。
黎曦抿嘴笑,正要答话,一阵山风呼地灌过来。
帽子飞了。
藕荷色的纱帽被风卷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直直往松林深处飘去。黎曦啊呀一声,提裙便追。
一点红眼睛睁开,死灰色眸子映着美人掠过的靓影,人已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俩——”宋甜儿刚要开口。
楚留香折扇一收,轻敲掌心:“不必管,不必管。”他往溪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风大,帽子不好找,总得找一会儿。”
苏蓉蓉与李红袖对视一眼,各自低头忍笑。
风越吹越急,帽子在林间翻转腾挪,像只调皮的蝴蝶。
美人在树丛间钻来钻去,绣鞋踩在松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头顶树枝刮过她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颊边。
帽子终于挂在一棵老松的枝桠上,不动了。
黎曦跑到树下,仰脸看。这松树怕有百年树龄,枝桠错节盘虬,帽子挂在约莫两丈高处。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轻易攀住树干。一点红足尖在树干上轻点两下,身形如黑豹般腾起,左手揽住枝干,右手已将帽子摘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落叶都没惊动一片。
杀手站定,将帽子递过来。
藕荷色的纱帽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娇嫩。帽沿沾了几片松针,他拈去,递到黎曦面前。
美人抬眸看他,松林间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杀手面上的表情很少,但眼中有着只在她面前才流露的专注与温柔。
黎曦接过帽子,却没有戴。她歪着头看他,忽然弯起嘴角。
风又起了,卷起她肩头的碎发,几缕青丝拂过她的脸颊,拂过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一点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黎曦明知故问,声音里裹着笑。
一点红移开眼。
“帽子拿到了,回吧。”杀手说话时仍不看她,语气简短干脆,转身就要往回走。
黎曦没动,她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攥住了他的袖角。
一点红脚步顿住,低头看她那只手。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是淡淡的绯色。他袖口是黑色的粗布,衬得她手指愈发莹润。
“走太远了。”她委屈地说,“脚酸。”
杀手看她。
美人脸上半丝疲色也无,双眼亮晶晶的,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脚酸是假,不肯走是真。
“那便歇歇。”他道。
一点红在树根上坐下,背脊仍挺得笔直。黎曦在他身旁坐了,却不老实,挨挨蹭蹭地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手臂。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飒飒声响。
杀手不动如松,目光落在远处。
黎曦侧头看他,他下颌线条冷硬,喉结凸出,黑色劲装下是武人特有的身段。
她见过那黑衣下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旧伤疤,肌肉紧实得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习武之人血气旺,他身上总是温热的,靠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干净的皂角味道。
美人挪了挪身子,贴得更紧了些。
一点红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红哥哥~”她轻声唤。
一点红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这声唤得又轻又软,像根羽毛搔过他耳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他们还在等。”杀手沉声道。
黎曦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指尖顺着他结实的臂肌慢慢滑到手腕。
“那就让他们等等嘛。”
她垂眼,手指描摹着他紧实的小臂,甜甜蜜蜜地说着。
一点红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制住她作乱的手,又不会捏疼她。
“别乱动。”
杀手声音有些沙哑,那双碧眼里的冷意已被灼热的,压抑的火所取代。
黎曦挣了挣,没挣脱。她抬眼看他,眼尾微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疼。”
一点红立刻松了手。
美人缩回手,却没挪远,反而将头靠上他肩窝,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他身上还是那件紧束的黑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起伏。
这人真有意思,嘴上说别动,身体可诚实得很。
他的心跳都快赶上擂鼓了。
黎曦当然感觉到了,她贴着他肩窝的耳朵正好挨着他颈侧动脉,血脉奔涌的动静隔着一层薄皮,清晰得很。
“红哥哥~”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气更黏更腻,尾音上挑,像猫儿伸出爪子在人心口上挠。
杀手的下颌骨倏然绷紧。
这女人真是他命里的魔星,只说句话就能让他浑身血都烧起来!
可营地里那几人还在等。
楚留香那厮何等精明,他们若去得久了,只怕他一猜便知怎么回事。一点红自己倒无所谓,旁人怎么看他,他从不在乎。
可黎曦……
“黎曦。”一点红哑声开口,“别闹。”
他的手已按在了她肩上,想将她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