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的呼吸停了,倒不是害怕,一点红这辈子就没有害怕过任何东西,他杀过的人比厨子杀过的鸡还多,他见过比这可怕千百倍的东西,他即使直面死亡本身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可一点红现在确实是愣住了,这场景也属实太过震撼,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条从黎曦嘴里伸出来的蛇信子上。
蛇信子又抖了两下,嘶嘶地吐着,好似在品尝空气中残留的他的气息。
所有翻涌的思绪、所有纠缠的线索、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在这一瞬间,全都已经明了了。
答案已摆在了杀手面前。
他的女人乃是一条蛇妖,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能化成人形的蛇妖。
一点红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可他的心却出奇地平静。
所有的一切都合理了,她的步伐为什么无声无息——蛇就是这样移动的,悄然滑行,不惊动一片落叶。
她睡觉时为什么会发出嘶嘶声——蛇的呼吸方式。
她的体温为什么随时辰变化,因为蛇是冷血的。
她为什么能赤手空拳扑倒一头鹿并生食鹿肉——蛇的捕猎和进食方式。
她背脊上那种异常的触感——蛇的鳞片。
昨夜那层无色无味无形的雾——妖术。
她怕冷——因为蛇天生就怕冷。
一切都合理了起来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只因她是一条蛇,一条可爱的小笨蛇。
杀手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
此情此景若是一个正常人在此,定会被吓得大惊失色,落荒而逃。可一点红竟悠闲地坐在这蛇美女旁,他还有心情欣赏她伸出来的蛇信子!
杀手看她的目光简直带上了一层慈爱滤镜……
这蛇美人嘴角挂着口水,蛇信子时不时地探出来嘶两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翻了肚皮的、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她遮遮掩掩,试图把自己的蛇尾巴藏起来,她在他面前演了好几个月的柔弱女子,装得煞有介事,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可她的破绽露得到处都是,她以为一点红没看出来,可他早就察觉到了。
一点红只是不知道他看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他从来没往精怪、神异这个方向想过。
话本子里杜撰出来的东西,谁会当真?
可现在一条分叉的蛇信子,正从他女人的嘴里嘶嘶地吐着。
一点红的心跳甚至都没有加快。
黎曦是蛇妖,所以呢?
她是蛇妖,所以他应该做什么?拔剑杀了她?把她赶走?去请个什么道士和尚来收了她?
这些念头在杀手脑子里连闪都没有闪过一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保护她。
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信子都吐出来了,幸亏是在他面前。若是在外面呢?若是被别人看到了呢?
江湖上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人,那些降妖除魔的和尚道士,那些嫉恶如仇的侠客义士……他们若是知道黎曦是蛇妖,会怎么做?
一点红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那么笨,连信子都藏不住。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她的破绽多到他都替她数不过来。
杀手甚至一直在替她遮掩!
每次黎曦在外面露出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她步伐太轻的时候,他还会故意踩重自己的脚步,让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一点红以前做这些的时候,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本能。
他知道她有秘密,他选择不问,同时也本能地替她保守这些秘密。现在,他知道她的秘密是什么了。
窗外有不知名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阳光照在黎曦的脸上,将她白净的面庞照得暖洋洋的。她蜷在那里,蛇信子已经缩回去了,嘴巴又合上了,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点红的目光久久地凝注着她。
黎曦是他认定了的,不管她是什么。哪怕她不是一条小笨蛇,是一头小笨猪,他也会将她好好保护起来。
杀手叹了一口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看向了黎曦。
她的蛇信子又探出来了。
嘶嘶。
一点红盯着她的嘴,伸出手。
他的手极稳,这是一双握了十几年剑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布满硬茧,皮肤下青筋微微凸起。这双手能在瞬间刺出十三剑,也能精准地控制剑锋刺入咽喉三分而不多一厘。
此刻,这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美人的嘴唇。
蛇信子又探了出来。
嘶嘶。
杀手的两指轻轻捏住了那条细细的、分叉的信子……
黎曦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嘴巴张得更大了些。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将蛇信子塞回了她的嘴里,就像是把一条从袋子里跑出来的绸带塞回去一样,动作自然到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程度。
杀手的目光又落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嘴里,他看到了她的两颗小尖牙,它们比正常的犬齿要尖一些、长一些,尖端微微泛着冷白的光泽。
这乃是蛇的獠牙。
一点红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触到了牙尖,极其锋利,要是用力按下去,一定会被刺破。
杀手没有用力,他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两颗尖牙的表面,光滑、微凉,像玉石。
随即他自然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