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从来不愿去细想,崔玉珠与谢长钰亲近,本就是无可指责的事。
两家世代通家之好,府邸同在一坊,自幼一处长大,往来亲密不过是寻常世交情分,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更何况,当年那门婚事,从头到尾只有顾家一厢情愿地记在心上,崔家从未明着应承过什么。
论起恩情,崔相爷一手提拔顾家父子,替他们在京城官场铺路搭桥、稳住根基,就是这份恩情,也够抵过当年那几句口头约定。
即便这门亲事就此作罢,顾家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可他偏偏放不下,偏偏要抓住那一缕虚妄的念头,把自己困了这么多年。
崔玉珠只觉身心俱疲。
她压根猜不透眼前这位夫君脑中究竟盘旋着多少无端臆测,也懒得去猜,只想寻一处清净歇息,再回崔府小住几日,暂避顾府这摊浑水。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崔玉珠便吩咐备车,启程回了崔府。
车驾停在崔府朱漆大门前,影壁照得庭院开阔。
崔夫人已携着一众女眷等候在门前,待马车停下,她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崔玉珠的手将她接下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泛了红:“可算舍得归家了,咱们两家府邸离得这般近,在顾家若是受了半点委屈,只管第一时间回府来,何须事事隐忍避嫌,委屈自己。”
说着,她始终盯着车内,期望着能在里头瞧见顾晏楚半分身影。
可顾晏楚未曾相送。
崔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忧愁。
她身旁的蓝衣女子宽慰道:“母亲仔细身子莫要多虑,三姐是京中与永澧郡主齐名的名门贵女,气度风骨样样拔尖,哪里是旁人轻易便能欺负的。顾府上下若是敢苛待三姐,也该好好掂量掂量父亲母亲的分量。”
这话原是实情。
崔夫人出身齐安王府,家世底蕴本就非同寻常。
齐安王乃是本朝为数不多的异姓亲王。
萧家祖上曾是富可敌国的富商,当年太祖起兵定鼎天下,老齐安王倾尽萧家财力粮草,倾力接济三军,助太祖奠定基业。
待到江山初定,太祖感念其功,破格敕封异姓亲王。
历经三朝更迭,萧家早就弃商从武,在朝堂稳固不衰,尊荣不减当年。
且崔玉珠随行陪嫁的侍女之一霁蓝,也是崔夫人特意拨给她的心腹,一手调教养大,对待主子忠心不二。
可世道向来防君子难防小人。
纵使陪嫁的丫鬟、婆子、小厮个个精明稳妥,忠心护主,也终究抵不过顾府上下一条心。
就说那位救命恩人,既然给了义女的名头,就该给义女的对待。
永澧郡主再不着调,也要比自己这位被礼仪拘束的女儿强些。
郡主因为给苏鲤儿相看郎君的事闹得太大,被诚王妃罚抄女戒十遍。
崔夫人知晓后还特意去给郡主说情了一番,气得诚王妃将她撵了出去。
好在都是曾经要好的姐妹,哪里真会因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崔夫人让崔令慧先带着崔玉珠回到她的院子安顿。
崔令慧应了声,上前挽住崔玉珠的胳膊,往闺阁的地方去。
崔家几位姑娘虽各有生母,但自小都养在主母膝下,姐妹情分素来深厚。
入了院,进屋后侍女奉了热茶一应退下,屋内只剩姐妹二人。
崔令慧瞧着崔玉珠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意与郁色,絮絮说起近日京中各家女郎的趣事,又提起永澧郡主被罚抄女戒。
“三姐如今嫁去顾家,一门心思拘在后宅内院,我都许久未在聚会上遇见你了,今儿好不容易归宁,是打算住上几日?”
“届时春日赏花,你与我一同去吧,不过郡主因为替姐夫的义妹选夫,接下来一个月咱们都见不着她了。”
崔玉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这些时日,她满心都是后宅纠葛与顾晏楚无端的猜忌,想着同崔令慧一同出去游玩,也好透透气,笑着应下此事。
崔令慧见她神色舒缓几分,又道:“我还有一桩私事要同你说,母亲心中已有盘算,打算在族内敲定我与表哥的婚事。”
“萧表哥常年驻守边关,从前无心议亲,还有一桩内情,待日后他承袭亲王爵位,朝廷定会削藩的。母亲虽有这份心思,终究不敢擅自做主,我的婚事,最后还是要看父亲定夺的。”
话语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