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荻安很振奋,顾不上跟他计较什么:“阿姨没事就好,钱还够用吗?”
“够的,比预想中省了不少钱,手术安排的也很快,总之一切顺利,你呢,最近怎么样,谢蓝溪没刁难你吧。”
“嗯嗯,”余荻安含混道。
“钥匙还在老地方吧。”
梅干菜色的窗帘拉得严实,所有的家具都保留着主人离去住院前的样子,洁净得一尘不染,余荻安却觉得屋内灰蒙蒙的,他的手捋过白色镂空的桌布,往那个自己住过的房间走去。
房间的摆设一如往常,他踮脚,从衣柜上面取出个盒子。
都是些以前的东西,他一个个翻过:早已泛黄的《折返》的手写谱,十七岁时用来记录灵感的笔记本,吉他拨片,收到的第一封手写信……
他匆匆掠过,不敢细看,活得太久就是这样,时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生命是接连不断的死亡和新生,每一件物品里都藏着一个死去的他,他没兴趣去回顾曾经的死亡,他只想要找到那个东西,让它变成支撑他新生的事物之一。
终于,他翻过一张体检单,在背面找到了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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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你第一次坐飞机,”余荻安眼睛到处乱瞟,警惕地张望,语气强装轻快:“如果害怕就抓住我的手,我不会嘲笑你的。”
谢蓝溪握住了他的手,发觉那只手的掌心轻微沁湿,于是更紧地将他的手包住:“嗯,我有点怕。”
余荻安评价:“小孩子就是胆小。”被谢蓝溪牵着,他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谢蓝溪将睡眠毯盖在他身上,替他调平座椅:“我只比你小了五岁,怎么就小孩了。”
“我和女孩子们手牵手徜徉在大学校园的时候,某人还在备战中考呢。”
谢蓝溪用笔直的音调毫无诚意地吹捧:“哇,好厉害,”他捏紧他的手指:“哥,你牵过很多女孩子的手吗?”
余荻安舒舒服服地躺下了,想了想,不在乎地说:“还好,上学的时候不是上课就是跟乐队排练,其实挺忙的,没怎么好好逛过校园,现在想起来还蛮遗憾的。”
谢蓝溪对他的唏嘘很满意:“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逛。”
余荻安点头:“好,下次我接你放学。”
“嗯,”谢蓝溪替他把毯子掖好:“睡吧,落地就要工作了。”
法国奢牌Lumiel邀请余荻安作为代言人之一去总部参加活动,余荻安不想去,他不懂时尚奢牌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时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歌手代言,给的title连粉丝都很满意,忙着到处吹他是乐坛时尚资源top。
Mia唠叨了一通,说她谈下这个代言不容易,和国际接轨,能提高身价,余荻安百般抗拒。直到Mia不动声色亮出一笔账:“代言费扣除管理成本,预留你下一张专辑的制作费后,你个人所得是这个数。”
余荻安一脸正经,深沉道:“嗯,我觉得这趟法国之行肯定能打开国际知名度,万一一觉醒来全球音乐水平下降一万倍,我保持不变,提名格莱美不是指日可待吗,为了工作室,为了员工们,我觉得很有必要.......”
Mia一扬手机:“转过去了,省着点花。”
余荻安欢天喜地:“谢谢大慈大悲普度苍生的Mia姐。”
Mia高贵冷艳:“悟空,别忘了给本大士代购药妆。”
下了飞机,他们坐品牌方派来的车前往现场,余荻安看什么都新鲜,连比划带猜地跟司机聊得热火朝天。
谢蓝溪冷着脸,将震动不停的手机倒扣放在膝上。
余荻安看在眼里,刚要开口,谢蓝溪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你别问,好吗?”
余荻安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才不是那种没有边界感的老板,连员工内裤的颜色都要知道,”他从钱包里掏出小费,颇豪爽地塞给司机。
谢蓝溪直言:“可是你一路上都在偷瞟我的手机。”
余荻安偏过头,没有被拆穿的赧然,薄雾似的目光投过来:“我承认我很好奇,但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问,”他展颜一笑,眸子被春水浸润:“反正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对吧?”
异国的风和煦地吹在脸上,莫奈的画笔隔着一个世纪,在爱人身后描摹出整个明光浮动的世界。
“黑色。”谢蓝溪冷不防地,白净的脸上飞起赧红,声音低了下去:“内裤的,颜色。”
余荻安怔愣一瞬,转而哈哈大笑,他笑得肚子都痛了,又怜又爱地唤他:“小蓝溪啊。”
车停在酒店门口,谢蓝溪跟前来接待的人交涉完,先行提着两个人行李上楼,木质楼梯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皱了眉,走到角落接起电话:
助理礼貌地说了句,稍等,我把电话给谢董。
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蓝溪。”
谢蓝溪耐着性子:“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喜欢的工作,当初既然抛弃了我们,现在何必一再找我?”
谢沛丰说:“蓝溪,我不怪你背着我改志愿,只想给你更好的选择,你是A大医学系的高材生,不应该给人当牛做马,每月赚着微薄的薪水,跟着一个一无是处、浑身小市民气的小明星吃苦。”
谢蓝溪深吸气:“你不了解他,不能对他下这种毫无依据的结论。”
谢沛丰慢悠悠地说:“草根出身,谢氏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那个小作坊吃一年,他会跪得比谁都快,感恩戴德叩头接受。”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谢蓝溪忍了又忍:“如果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
谢沛丰慢悠悠道:“儿子,你还太年轻,没吃过苦,你不知道半碗米填不饱肚子的日子有多难过。”
谢蓝溪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冷刃:“我怎么会不知道,前二十年里,我和妈一直在过这种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谢蓝溪正要挂断电话,又听见对方说:“你在法国吧。”
集团董事长眨眼间就能查到的事情,谢蓝溪不屑否认,嗯了一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