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海市的酒吧就已经闻名于全国了。沿江那条路上,霓虹灯牌挨挨挤挤地挂着,红的蓝的紫的,映在黄浦江的水面上,像打翻了一盒水彩。其中gay吧尤其多,一到节庆便人满为患,门口排队的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冬天里冻得直跺脚也不肯走。
当然,因为人满为患,也出过不少耸人惊闻的新闻。有一年跨年夜,某个酒吧楼梯踩踏,伤了七八个人;还有一次,两个男人在舞池中央接吻,被路过的游客拍了传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海市人见怪不怪,外地人倒是津津乐道了好一阵。
曾经有一个组织出过一份长达十年的调查,报告了海市一千个GAY的生存境况,从教育背景到收入水平,从出柜年龄到伴侣数量,数据翔实得像个社会学论文。顺带也对海市的gay吧变迁进行了侧面的描述分析——哪个区先兴起的,哪条街后来居上,哪家酒吧换了三任老板最终还是关了门。
白少筠出国太早,对海市gay吧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那会儿偷偷摸摸路过的那些门脸,现在回来一看,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他懒得做功课,只计划按照平时推广的酒吧去尝尝鲜,打开手机翻了几篇探店笔记,挑了个评分高的就去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找一个对象其实非常容易。不需要什么套路,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只需要穿得露骨一些,往吧台一坐,点酒大方点,特别还是个新人——新面孔就是最大的资本——自然而然就有人靠近。这个圈子流动得快,大家对于新鲜事物永远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饥渴。
即便大家都谨慎没人理会,调酒师们也会试探着挖掘你的底细,问问你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第一次来吗,几句话下来就把你的底摸得七七八八,然后笑眯眯地为你推荐一些“好友”。这是酒吧的隐形业务,不上台面,但人人都在做。
白少筠随便在吧台坐了半个小时。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高领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手腕上那块戴了好几年的欧米茄。他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眉眼之间有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往那儿一坐,不怎么说话,光是端着酒杯慢慢喝的样子,就已经够招人了。
他点了第二杯鸡尾酒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位少年上前来打招呼。那少年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开得很大,锁骨下面一片白花花的皮肤。二十岁,大二学生,学的是设计,个子比白少筠稍矮一些,但皮肤的白皙程度跟白少筠不相上下,嘴唇是那种天生的粉红色,看起来就很好亲的样子。个性看起来也十分活泼,一坐下来就开始说,从酒的味道说到酒吧的装修,从装修说到最近看的展,再从看展说到他的前男友如何如何离谱。白少筠不怎么搭腔,但也不觉得烦,偶尔点点头,笑一笑,气氛倒也融洽。
两人聊了大半个小时,酒也喝了两轮,白少筠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上楼。少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好。
两人挑了雅座互相聊了一会儿,也算宾主尽欢,于是相约在楼上的酒店开房。这家酒吧楼下是喝酒跳舞的,楼上就是酒店,做的是配套生意,方便得很。白少筠去前台开了房,拿了两张房卡,一张递给少年,一张夹在指间转了个圈。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白少筠靠在电梯壁上,少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电梯到了十二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进了房间,白少筠先开了灯,把房卡插进取电槽里,窗帘自动慢慢合上。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小盒收费的计生用品。少年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说:“我先去洗还是你先?”
白少筠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刚解到一半,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林森的名字。
“阿姨叫一会儿回去吃个饭。”林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白少筠看了一眼时间,都快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点吃什么饭?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继续解扣子,“不去,下回吧。”
少年已经脱了鞋,正半靠在床头刷手机,见他挂了电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有主了?”
白少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主没主的,一点都不尊重自己的主体性,白少筠走过去拍了把他脑袋,“想什么呢?有对象我不带他来酒吧?还跟你约什么?”
少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放了心,从床上跳下来推着白少筠往浴室去,“赶紧去洗洗,出来了就该我了。”
白少筠没所谓。他跟人约的时候从来不在乎什么体位,上面的下面的都行,看对方愿意怎么来。但这少年是想要在下方的,需要做的准备更多,所以让白少筠先去洗个澡,等他那边弄好了再出来。
白少筠进了浴室,拧开花洒,水声哗哗地响。他脱了衣服站进去,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闭着眼睛冲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有的没的——考试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回来之后工作要怎么安排,他妈会不会又要给他安排相亲——虽然他知道他妈已经接受了他的性取向,但偶尔还是会半开玩笑地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女孩子呢”。
冲完澡,他裹了一条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浴室的门一开,水汽跟着涌出来,整个房间都朦朦胧胧的。少年已经从浴室隔壁的卫生间里准备完了出来,穿着一条内裤坐在床沿,看到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过来。”
白少筠走过去,弯下腰,两个人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正准备亲上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森,是他妈,姚女士。
白少筠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少年叹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白少筠接起来,他妈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中气十足,不用开免提房间里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会儿不回家,在外面晃什么晃?别玩了,回你那公寓把林森带着一块儿回家吃个饭。你王叔叔今晚加班都赶着回来做饭,就为庆祝你考试,你还在外面玩!”
白少筠无语。就考一个试,能有什么好庆祝的。他坐到床尾,压低了声音试图跟他妈讲道理:“算了吧,妈,还没出成绩呢,有什么好庆祝的?”
姚女士那边更来气了:“我还不知道还没出成绩?今天还是林森生日!都跟人住在一起了,也不关心关心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