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今越听她认真的语气,知晓她是动了真格,一时也没再多问。
方璃看见自己的袖口被窗台蹭上灰尘,用手掸了掸,良久才道:“可能是刚开学吧,有点住不习惯,总感觉哪不适应。高中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忍,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就想每天都回家住。”
赵今越顺着她的话道:“那你是打算住你哥家了?”
方璃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赵今越倒是没怀疑,轻嗤一下,像被气笑。不过他又很快叹了口气,对她无奈道:“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这事我不会帮你。其一,你用假病历欺骗学校,此事一旦被学校发现,可不是挨顿训那么简单,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给予处分,你这大学四年可就全完了;其二,既然你想要回家住,那你就得想清楚,怎么跟你哥解释。你可别忘了,他也是从北华出来的,走读不是那么容易办成。你不跟他交底,他肯定不罢休,但你要是跟他说实话——”
赵今越语气沉下来,带着一股阴森的轻佻,“我建议还是提前把后事想好了,兴许我还能赶上替你收尸。”
“……”
方璃又何尝不知道方珏的脾气,平时怎么都好说,但只要一涉及原则性问题,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立即化身那副严厉的大家长模样。
“那照你这么说,我是没可能回家住了?”方璃沮丧地问。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今越说,几乎没忍住就脱出口,说完立即“呸”了两声,骂自己“烂嘴”。
“我可什么都没说。”
方璃:“赵今越,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我没办法。”他一口咬定。
“我不信。”方璃急了,声音抬高几分,“你刚刚明明说有,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男人反驳,全不负责地道,“你看你办的这事,我可不想被你哥打断腿。你啊,就当我没说过,好好在学校待着,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赵今越!”
方璃失控地喊出来,大厅空旷,甚至还能听到她的回声,“如果因为环境问题导致我学习成绩变差,那就全怪你,到时候,咱俩就绝交。”
“……”
“你这也太冤枉人了吧。”
赵今越算是怕了她了,拿她没办法,“行了,不逗你了。这样吧,一会儿你把你身份证号发给我,然后明天上午九点,来医院找我。记住了,一定要准时,不然,过期不候。”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方璃还是很准时就去了,幸而转天是周六,她起了个大早,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前往市人民医院。
到医院门口,方璃在几栋大楼间绕了几圈,总算找到赵今越工作的那栋楼。她坐电梯来到十三楼神经外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方璃微微屏息,在护士站询问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护士给她指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过去。赵今越的办公桌正对大门,她在门口就看见他的背影。
男人在单位也没个正形,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白大褂裹身上很随意。他没发现她,正在那儿头向后仰着,闭目养神。方璃走近,才瞧见他白大褂上不干净,有中性笔的痕迹,领口也泛黄了。
方璃忽而想起方珏总是很爱干净,无论是工作装还是日常装,都会洗到不见一点污渍。
他也总是很整洁,永远都会把东西归置妥当,有时候就连放哪个抽屉、具体怎么摆也有固定的安排。
“阿璃来了。”
赵今越听到脚步,回过头。
方璃恍然回神,冲他打了声招呼。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一旁,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哪怕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格子衫,也难掩清丽气质。
周围同事的视线都给她吸引,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
赵今越回头瞪了那帮人一眼:“干什么你们,都没事做了是么?病历补完了吗?看清楚些,这是我妹妹,别跟着瞎起哄。”
有邻座调侃:“赵医生,你还有这么好看的妹妹呢,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想告诉你,不行啊。”赵今越长相普通,知道他是变着相地调侃自己,瞪他一眼,“你想要还没有呢,羡慕去吧你。”
“……”
赵今越从椅子上站起来,拉方璃出了办公室。
方璃跟他出去,在病区外的阳台处,因为是阴天,所以显得不那么明亮。她面向他,开门见山:“今越哥,你昨晚跟我说的办法,是什么?”
赵今越也没卖关子,拿出一张挂号条递给她:“你不是一直都睡眠不好么?我给你挂了个神经内科的号,一会儿你就拿着这张挂号条,去B座三楼找神内的费医生,他诊室在1203,别走错了,我给他打过招呼,一些乱七八糟的检查你就不用做了,填几个表就行。最后再开具一张诊断证明,上面写‘建议更换居住环境’,这不就完事了。”
方璃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听他说,“反正你本来就睡眠不好,这也不算造假,还能帮你省去了检查费,开点药,回去好好调理调理。后面万一追究起来,也不算有过,学校抓不住你的把柄,你跟你哥那头也好说。”
方璃不禁佩服赵今越的思路,而且关于她睡眠这件事,她确实很苦恼,尤其是在人多的宿舍,很难睡好觉。
暑假那会儿,她住在方珏家,没再失眠,是因为有他在,所以心安。后来上大学,到了陌生环境,她这才又开始失眠,有时甚至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谢谢你,今越哥。”她说。
“跟我说什么谢。”赵今越靠在窗户边上,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就说你来首都上学,也不告诉我一声,小没良心的,改天非让你哥拉着你,一块再请我吃顿饭不可。”
方璃抿抿唇,笑容满足:“不用他请你,我就请你吃饭。”
赵清越斜了她一眼,点燃:“你省省吧。你一大学生,能有几个钱,还不都是你哥给你的。你把钱规划好,别乱花,我跟你哥就满足了,知道吗?”
“这我都知道。”方璃说,开玩笑,“那要不……今越哥你好人做到底,再赞助我一点,我哥给我的钱我就都存着,一分也不花。”
“诶,我说你——”
赵今越被她气得够呛,从围栏上撑起来,正要敲她脑袋一下,手却悬到半空中,突然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没再跟她贫嘴,吊儿郎当的语气严肃下来,“你哥他……其实挺不容易的。”
他这样说,方璃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在家多陪陪他,也蛮好。”
“……”
空气一时变得沉寂,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