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完全反折过来,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刺出来。血还在往外渗,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面前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紫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玩坏的玩具。
亦霄认出他了。
那个医生。
观海桥案里那个银发医生,和越镜一起调查的那个。
“你……”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你……”
江谕言看着他,没说话,像在欣赏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认出我了,眼神不错。”
亦霄瞪着他,喘着粗气。
他想喊,想叫,想让其他人听见,但这里太深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别费劲了。”江谕言说,“这里离地面二十多米,上面压着三吨水泥板。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亦霄盯着他。
恐惧从心底涌上来,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流出来。
“你……想干什么……”
江谕言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双紫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但亦霄从里面看不见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平静近乎好奇的审视。
“我本来想杀你的。”江谕言说。
亦霄的呼吸一窒。
“刚才拖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永昼的人,年轻,老实,干活勤快,死了会很可惜,会让越镜很难过。他一难过就会拼命查,一拼命查就会查到更多不该查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是一颗很好的棋子。”
亦霄瞪着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杀……”
江谕言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因为忽然觉得,死了的棋子太浪费。”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亦霄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亦霄疼得浑身一颤,但丝线把他固定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活着的人,能做的事更多。”
亦霄盯着他,恐惧之外,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他不懂。
不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江谕言看着他眼睛里的变化,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你现在在想什么?在想我到底想干什么?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在想有没有办法逃出去?”
亦霄的瞳孔微微收缩。
全中。
江谕言笑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说,“老实,勤快,听话。永昼最喜欢你这种人,好用,不惹事,死了也不会有人闹。”
他顿了顿。
“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之后,会有人记住你吗?”
亦霄愣住了。
“他们会难过,会内疚,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但过一阵子,他们就会继续查他的案,办他们的事,永昼会给你开个追悼会,说几句好话,然后把你埋了,再过几年,连你叫什么都不会有人记得。”
“你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亦霄盯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江谕言在洗脑他。
他知道。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江谕言看着他的眼睛,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看清楚。
恐惧,痛苦,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
他弯了弯嘴角。
够了。
“我不会杀你。”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至少现在不会。”
他抬起手,指尖动了动。
缠在亦霄四肢上的丝线松开了一根,左手的。
“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亦霄盯着自己那只终于能动的左手,喘着粗气。
“什么事……”
江谕言低头看着他,紫眸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亦霄那只还能动的手里。
“以后永昼那边查到什么,告诉我一声。”
亦霄愣住。
他看着手里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你疯了……”他喃喃道,“我是永昼的人……”
“我知道。”江谕言说,“正因为你是永昼的人,才有用。”
他蹲下来,和亦霄平视,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见过我,你知道是我干的,你大可以出去之后告诉他们,让他来抓我。”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但你猜猜,到时候我会怎么说?”
亦霄盯着他。
“我会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在现场,但我只是路过,我想救亦霄,但来不及他被废墟压住的时候,我拼了命想拉他出来,让他撑住,等救援。”
“你觉得他们会信谁?”
亦霄的瞳孔猛地收紧。
“你……”
“我有永昼特聘顾问的身份,和你们会长关系不错。你在永昼只是个普通成员,我是在渊霏教排第七的高层。”江谕言一字一句,“你觉得,谁会相信谁?”
亦霄瞪着他,浑身发抖。
不是疼,是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江谕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甚至有点温柔。
“别怕。”他说,“我不会让你选太难的。”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下次永昼那边查到什么,你假装没看见,仅此而已,不用主动汇报,不用冒险传信,就是……偶尔少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你做得到吗?”
亦霄盯着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他想说不,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被恐惧堵得死死的。
江谕言看着他的眼睛,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看清楚。
恐惧,痛苦,不甘,还有,动摇。
已经够了。
他弯了弯嘴角,抬手。
白色的丝线一根一根松开。
亦霄从水泥柱上滑落,瘫在地上,像一堆被抽去骨头的烂肉。
亦霄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阴影里趴了多久。
右腿从膝盖以下本该空荡荡的,在废墟底下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那些碎骨头刺穿皮肉,亲眼看见自己的脚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那时候他想,完了,这条腿没了。
江谕言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条烂得不成样子的腿,伸手摸了摸,然后说了一句:“还行,能救。”
亦霄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躺在一个废弃建筑的二楼,右腿上缠满了白色的丝线。
那些线细得像蛛丝,它们穿过皮肉,绕过碎骨,把那些本该切掉的骨头一块一块固定在原位,血早就止了,疼也减轻了大半。
亦霄盯着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要……”
“救你?”江谕言替他接完这句话,嘴角弯了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