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警惕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站在侧门旁边的那个年轻法警把手垂在了腰间,手指离警棍的握柄很近,但没有摸上去。
凯伦的手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拉住了他,用手指圈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拉住了他。
狄奥多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座位前。良久,他重新坐下来,把凯伦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一瞬间狄奥多想起自己在病房里醒来的那个朦胧的时刻。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绿色的窗帘,一起飘散摇曳着,就像一处童话故事中的幻景。
狄奥多睁开眼,就像做了一个长梦,麻醉剂的效果让他飘飘然,感觉不到一丝原本应有的痛楚。
直到他的记忆回笼。
还没来得及痛苦,他就看到基甸站在病床边,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着他。他下意识想爬起来,但手刚撑在床上就被一只干燥的大手按住了。男人动作很轻,但力气很大,是不容商量的那种按法。
陌生的中年男人用温和的声音问他:“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
狄奥多没有回答。他扯住了那只手的袖口,隐约觉得这个触感有点熟悉。
“他们呢?”
男孩的嗓子是哑的,费劲全力也只吐出了这三个单词。
基甸没有说话。狄奥多看不到他的表情,病房里的光太朦胧了,狄奥多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透过窗帘映照进来的阳光虚幻的笼罩着整个房间。基甸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沉默了片刻。
“我们找到了他们。”基甸终于说。但狄奥多觉得他没有明白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基甸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得不可动摇,但他在“找到”那个词上顿了一下,狄奥多听得一清二楚。
基甸好意地做出了隐瞒,但狄奥多后来还是知道了,虽然是以阅读卷宗的形式。
警察把菲奥娜放下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没有呼吸了,凯伦留下的那句“还活着”成了她们给彼此留下的最后一面。狄奥多至今无法想象凯伦那时的心情,因为他知道,凯伦能认出那副模样的菲奥娜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亲眼看着菲奥娜变成了那个样子。
赫莲娜被找到的时候和布歇尔在同一片山坡上,两个人都是重伤昏迷。赫莲娜从后面追上来给了布歇尔狠狠一击——他教她怎么不留痕迹地接近猎物,而她用同样的方法接近了他。赫莲娜没能击倒布歇尔,但至少抢占了先机,他们互相残害了一会儿,在山坡上留下了一大片的血迹。等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分不清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因为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两个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死无对证。警方不得不等待他们苏醒,或者物证鉴定结果来拯救他们。
于是此时此刻在病房里,狄奥多看着基甸从逆光里模糊的轮廓,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成年男人对自己有一种极细微的警惕。
他在怀疑我,至少是在审视我。
狄奥多又冷静下来想了想。那是因为他不确定我是什么。人质,还是帮凶。受害者,还是共犯。
看来我醒得很早。
狄奥多又说:“七个人都找到了吗?我的朋友们,还有那个把我们绑起来的男人。”
基甸立刻发现了男孩的防卫。他在心里打了个突,却又放低了一点对这个全场伤得最轻的男孩的怀疑——即便那只是必要的考量,但基甸已经很习惯于站在被自己提问的人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戳人痛处的人。
“……看来你的记忆没什么问题,医生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探员斟酌了一会儿,“方便我问你一些问题吗?或者由你来告诉我,你们进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狄奥多睁开眼睛。他放开凯伦的手,盯着法警押解布歇尔的动作。直到法槌最后一次响起、判决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