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注意到凯伦低下了头。
赫莲娜的头发剪短了,贴在耳后,露出一截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白色旧疤——狄奥多不知道那是山洞里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她站在证人席上,脊背挺直,和她十九岁时被判入狱的那天一样。
那天狄奥多去看了庭审,没和任何人一起。他也没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尤其是赫莲娜的父母。他们很爱自己的女儿。
赫莲娜开始宣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透露着几分空洞。
赫莲娜看向布歇尔,然后就那样看着他开口了。
-你给我看的第一件东西是伦纳德的手和科尼的头。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们的模样都在我脑海中不停地重现。
斯特林皱起了眉。狄奥多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恐惧的皱眉。
法官轻敲了两下法槌,以示警告。
赫莲娜只好看向法官,该换了人称。
-然后他说,他可以成为我的老师。
一段恐怖的讲述开始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翻包找纸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里被放大成一种突兀的噪音。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突兀了,以至于下一刻那声音就被主人掐灭了。
房间里只留下赫莲娜的声音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后排有人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快步推开侧门出去了,甚至没注意压低声音。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冷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截。陪审团席上,一个穿着蓝色针织外套的中年女人把手捂在了嘴上,她的手在发抖,手腕上的镯子互相磕碰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没有看她,直直地盯着证人席的方向,眼神却失去了焦距。
赫莲娜还在继续说。
法警站在证人席两侧,一个握着拳,另一个看着地面——这其实不符合规定,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了。
书记官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凌乱了一会儿才重新顺畅起来。
赫莲娜一直没有停顿、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语速变化。
-第二天,他告诉我,可以开始实践了,然后给了我一个任务。
过了一会儿,旁听席上又有人站起来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门推开、让它在身后自己合上的速度比平时更慢,安静得不可思议。
陪审团席上,那个穿蓝色开衫的女人把脸埋进了手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证人席左边的那个法警把视线从赫莲娜身上移开了。他向被告席投去了一瞬的视线。
布歇尔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低着头。他看赫莲娜的样子像是在看一本很久以前就已经读透的书,内容记得一清二楚,不新鲜的内容让他提不起劲。
狄奥多知道他真正觉得新鲜的是什么。这让他更加愤怒,像一座沉寂的蓄势待发的活火山。
狄奥多握着凯伦和丹尼尔的手。凯伦的手很冰,冷得让狄奥多害怕,但幸好他还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很浅,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根之间一跳一跳的。丹尼尔把手杖倚在椅边,腾出手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失了章法,大得狄奥多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往里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们都在看赫莲娜。
赫莲娜还没有停下。她还在说。时间居然可以显得如此漫长。
旁听席上没有人再离席,大概是因为能站起来的都已经在走廊里了。陪审席上的一位男性陪审员已经在胸口画了几十个十字了,口中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霍布斯没有看赫莲娜。她在看布歇尔,审视着这个被所有人指为穷凶极恶却面无波澜的男人。她的手放在桌上的文件夹上面,手指平展,指甲的边缘压得发白,这才暴露出她的一丝动摇。赫莲娜的那些话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
斯特林的笔从刚才起就放在便签纸上没有动过。他没有再去记任何东西。
终于,证人席上的女人说:
-我说完了。
但法庭上还是一片死寂。良久,法官才重新敲下了法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