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和丹尼尔在证人席上坐下。他在坐下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他用手扶着右膝盖把它挪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抬起头,看向法官。
狄奥多看着他在想:丹尼尔的腿恐怕永远不会完全恢复了。
赫莲娜被带走之后,山洞里安静了很多。
狄奥多的位置看不到其他人——铁栅外只有对面的柱子和一小片岩壁,那些生锈的工具还挂在岩壁上,孤单得像是被淘汰了。
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了,只能听到另外两个人的声音。这种“看不到但能听到”的状态起初让人发疯,但过了一天之后,他开始习惯在每次听到声音时先判断来源——
丹尼尔在哭,哭声压得很低,也有可能是没有力气哭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下去那些看起来恶心得不得了的浆糊。
凯伦在和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隔一阵就会主动说两句,大概是为了让丹尼尔和狄奥多不感觉太孤单,也有可能是为了安慰自己,狄奥多能听出姐姐的声音在颤抖。
又过了一天,狄奥多喃喃了一声“你们还在吗”,然后狄奥多听到了两声丹尼尔和凯伦有气无力的鼻音。
从科尼消失的第二天起,剩下的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联系。他们靠声音呼唤彼此。每个人隔一段时间就喊一次自己的名字,告诉同伴自己的存在。狄奥多听着这些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却一天天变少,心也变得越来越冷。
这一天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狄奥多先是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手,却没有效果,变成了两只手一起抖。他惊慌失措地死死按住自己,却收效甚微。最后他把手塞进自己的膝窝,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清醒的时候,狄奥多一直在研究出去的方法。他把这个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角落里堆的麻绳已经朽了,一扯就断,没法用来攀爬或绑东西,虽然这里也没有通风口;挂锁一端用铁链固定在格栅上,锁是新的,铁链是旧的,说明那个男人换过锁,锁孔狄奥多摸过了,能撬,但是狄奥多没有合适的工具;格栅和岩壁的连接处是用螺栓固定的,螺栓锈得不轻,但拧不动——因为它们已经被锈蚀死死地黏在一起了。
狄奥多唯一能用的东西是自己皮带上的金属扣。他把金属扣拔下来,用扣针去一点点撬松门框和岩壁相接的那一小片老化的部分。
螺扣与岩壁相接的缝隙同样受到了铁锈的侵蚀,更多是最初打孔时就被脆化的岩石。狄奥多用金属扣针去抠螺丝附近的岩石,能刮出细碎的粉末和碎裂的小石块。他每天刮一点,把粉末用干草盖住。见效居然还挺快。
食物和水(狄奥多对那种东西是否能称为食物和水持保留态度)是那个男人送来的。他来得不规律,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两天一次。每次都把那些盘子用一根长杆子推进到俘虏身边。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放好东西就走。这无疑是有利于狄奥多的撬石头大业的,因为那个男人不会去开门,也就不会发现铁栅在日渐松动。
又过了两天,狄奥多在昏沉间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先是那个男人。狄奥多已经能清晰辨认他的脚步声了。平稳又轻缓的声音几乎让人错觉他只是一位学校里的老师,就像狄奥多的数学老师。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更轻,更碎,像是没穿鞋。脚步声从他听不到的方向走过来,停在了狄奥多的视线范围内。
是赫莲娜。她走在男人身后,没有穿鞋,脚踝上似乎有被木刺划伤的痕迹。身上还是之前那件薄毛衣,袖口变得脏兮兮的,两只手架在半空中,没有自然下垂,就像在抱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狄奥多灵光一闪,想到了医生拿着手术刀站立的姿势。
赫莲娜没有看向铁栅,没有看向狄奥多。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
“赫莲娜!”狄奥多不敢摇动铁栅,只好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大喊,“赫莲娜!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回答我——”
狄奥多听到自己的“呼喊”其实很虚弱,让人几乎听不清。
赫莲娜一动不动。
狄奥多听到有人打开了笼子。只有可能是那个男人。丹尼尔痛苦的呻吟声响了起来,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赫莲娜弯下腰。
一连串粗粝的摩擦声过后,她一言不发地把凯伦拉了起来,扣着凯伦被绳索反绑在身后的手臂。
狄奥多已经十天没看过姐姐的脸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肤被铁链磨破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的身体也已经很虚弱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赫莲娜抓着她,把她拽直了,然后拉着她往狄奥多看不到的地方走去。